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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俺喜欢,是俺大姐喜欢,她喜欢德国的矢车菊,因为她的养母养父是德国人,她喜欢玉兰花,她说玉兰花有玉一般的高雅,是最纯洁的花……这些话小敏没有说出口,她只说:“是,是俺在坊茨小镇认识的一个姐姐喜欢玉兰花……”
耳边传来几个女人嬉笑声,顺着声音看过去,几个女子手持红色、白色羽毛团扇,头上簪珠钗,鬓角插着鲜艳的花束,不浓、不重、不淡的妆束配上一颦一笑风情万种;曲卷的刘海垂在饱满的额头,朱唇轻启似笑非笑,一行一动千姿百媚。
小敏想起了在青峰镇认识的钱莹,她情不自禁向她们弓弓腰,算是打了个招呼,她们礼节性地向小敏点点头,依旧有说有笑,一双双桃花眼眺望着街对面的茶楼。
李老槐矮小的身影夹在人群里,他的脚步停在了百客居茶楼门口,茶楼门口台阶上的店小二急急忙忙跑到他的身前,手掌指向店里,低头弯腰:“长官,您,您需要什么?店里请!”
“滚一边去。”李老槐不耐烦地挥挥胳膊,走近玻璃橱窗,用两只黑乎乎的手整整头上的大盖帽,拽拽两边的衣襟,把裤腰上的皮带解下来系在黄军装的外面,系得太紧,两个衣服口袋向外鼓鼓着,他用警棍扫扫衣襟,挺挺腰让衣服平整一些,外人看着他是在整理衣装,其实他的眼睛盯着迎春院门口的光景。
梁子推着煤车子从东面街道上走过来,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吆喝:“闪开了,别碰着,弄脏了衣服俺不管。”
两个女孩有说有笑从煤车旁边走过,梁子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认出了走在日本女孩身边的小敏,一年多不见,丫头比在潘家村时长高了不少,他真想与丫头打个招呼,可,他今天有任务,不仅仅是到永乐街送煤,还要给王晓打个策应,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与丫头相认,只能擦肩而过。
站在茶楼窗前的李老槐也看到了小敏,他蹙蹙额头,用手里警棍挠挠后脑勺,这丫头怎么会和日本女孩在一起呢?在李老槐心里凡是日本人都是他的主子,他都要高看一眼。
就在李老槐发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梁子洪亮的声音,“李叔,您在这儿做什么呀?想买茶吗?还是想喝茶?俺请客。”
白客居茶楼是八路军在赵庄的一个联络站,梁子故意大声嚷嚷是给茶楼里的人提个醒。
李老槐走近梁子,用警棍敲敲煤车上的筐子,佯怒道:“梁子呀,你吆喝这么大声做什么?俺耳朵不聋。”
梁子双手握着车把,昂着汗津津的脸,笑眯眯地看着李老槐,“李叔,不好意思,俺见到您高兴,一高兴有点忘乎所以,嗓门大了点。”
“不是大一星半点儿,瞅瞅你,把迎春院的那一些女人都吓跑了。”李老槐翘起一根手指,用指甲盖剔剔牙,三角眼瞥斜着街道对过,咸嘴淡舌:“梁子呀,你也够勤快的,没有半工夫的闲,这是给哪家去送煤呀?”
梁子放下车子,从脖子上拽下一块灰不溜秋的布条,摔打摔打裤腿上的煤灰,诚实地说:“李叔,俺车上四筐煤有迎春院两筐,还有姜家面馆两筐,这是他们两家昨天订好的,俺本想先去八里庄赶个集,俺又一想,咱们不能耽误人家做生意不是吗,所以,俺早早过来了,放下这四筐煤俺再去赶集也不晚。”
李老槐把抓着警棍的手背到身后去,用另一只手捋捋唇角上面两片胡须,在煤车旁边踱着四方步,嘬嘬牙花子,“梁子呀,昨天你婶子说……唉,你说让俺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开口呀?”
“李叔,您有话直说,咱们爷们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您不要把俺当外人。”
“梁子,昨天俺忘了问你,听说你换了主家,让俺猜猜,这煤是不是许家煤店的,他家的煤多少钱一筐呀?”
梁子听出了李老槐话里的意思,心里骂道:这个老狐狸还学会了绕圈子。“喔唷,李叔呀,什么事情都瞒不住您的眼睛,这煤是许家煤店的,听说他家的大东家是日本人,日本人开煤矿,卖的煤自然便宜,薄利多销,再说天气越来越热,烧煤的只有永乐街上几家店铺,其他庄稼户谁烧煤啊,饭都吃不饱,哪敢买煤烧火做饭呀。”
“梁子,俺也是庄稼户呀,却没有半亩地,全靠吃俺这点俸禄……俺家里的那丑婆姨也懒,她就不能去河道捡点树枝子,耧点干草什么的,烧炕做饭偏偏用煤,败家娘们,不说了,说起她俺这气不打一处来。”
梁子用手背揩揩胸前的汗珠子,在衣褂上擦了擦,“李叔,您哪里是庄稼户,您是吃皇军俸禄的,是凤凰暂时居住在鸡群里,有朝一日大权在手,不再与那些佃户做邻居,住进日本小洋楼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哈哈哈,梁子,你的话重了,孟家不是也住在葫芦街上吗,俺一个小小巡警与孟家相差万八千里,不提了,不提了。”李老槐背着手在梁子的煤车左右转了一圈,眼珠子落在煤块上,“瞧瞧这煤色黑亮黑亮的,烧火做饭煤烟定不会满屋子蹿。”
“李叔,家里需要煤吗?好说,俺先去一趟八里庄给铁匠铺子送车煤,然后给其他伙计交代一声,给李叔您家送两筐煤,老规矩,钱算俺的,今天天黑之前保准给您送过去。”
“这怎么好呢?”李老槐一边推辞谦让着,一边把一只手塞进怀里摸了半天,磨磨蹭蹭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递到梁子眼前,“梁子,你是知道的,俺也不在家吃饭,这一年多,俺家用的煤都是你送过去的,你也不收俺的钱,俺真的不好意思再张口,来,抽大叔一根烟……”
“李叔,咱们谁跟谁呀,俺来到赵庄后都是您罩着俺,您以后不要再与俺客套,俺一个光棍,只有一张嘴,多一口少一口饿不死,喝口凉水也能凑合一顿。”
抠门的李老槐掂掂手里的烟,重新揣进了衣兜里。“梁子,咱们爷俩有缘,其他话就不多说了,等俺有了钱,你结婚成家之时俺送你个大红包。”
梁子拱手作揖,“好说,俺先把车上四筐煤送到姜家面馆和对面的迎春院,天黑之前,俺让许家伙计给您家送两筐,两筐不够三筐也可以,省得来回折腾。”
“梁子,你先去忙吧,顺便告诉姜氏一声,俺晚上到她那儿喝酒,让她提早准备几样下酒菜。”
正在此时,李家管家狗头右手里拎着几包茶叶,左手里捏着一根插着玉烟嘴的烟卷,晃着细瘦的脖子跨出了茶楼门口,一抬头,迎春院门口搔首弄姿的女子映入他的眼帘,他支棱着两片薄薄的鼻翼,目酣神醉,他忘记了脚下的台阶,一脚踏空,身体往前趔趄,手里的茶叶和烟卷摔了出去,他的身体“啪叽”趴在梁子的车上,两个膝盖重重磕在板车的横杠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嗷嗷直叫。
车子倒了,筐里的煤撒了一地,四个煤筐在街道上滚着,有一个滚到了茶楼橱窗下面,有一个被一根电线杆子挡在下水道的旁边。
就在狗头嚎叫时,从南边巷子里走出一个温文尔雅的长褂青年,他的胳膊弯下面夹着一个公文包,另一只手里抓着一把雨伞,他的鼻梁上夹着一副金边眼镜,像个教书先生。
长褂青年与几个叫卖的小商贩擦肩而过,他喊住一个卖香烟的少年,把雨伞夹在胳膊弯下面,腾出手撩起长褂,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铜板扔给少年,“小兄弟,给俺来一盒香烟,这一个铜板够不够呀?”
卖香烟的少年双手接过铜板,把挂在脖子上的烟箱子往上提了提,从箱盖上拿起一包烟递到长褂青年的手里,“先生,钱够了,还多呢,您等等,俺给您找钱。”
“不用了。”长褂青年扔下三个字,漫不经心走到卢茗待着的巷子口,把手里的雨伞杵在墙角,打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烟含在嘴里,靠近卢茗,抱抱拳说:“师傅,借个火。”
“嗯,”卢茗使劲嘬了一口烟杆嘴,烟窝里冒出星星火花,他往前凑凑头,低声说:“王先生,您迟到了。”
来人正是王晓,他把嘴里叼着的烟卷凑到卢茗手里的烟窝上,吧嗒吧嗒嘴唇嘬了两口,眼睛向茶楼门口张望,他看到了李老槐佝偻着的背影,他的眼睛里冒出两团怒火,他擎起手摘下眼镜,揉揉眼睛,又仔细辨认了一下,没错,是那个狗汉奸。
“莫冲动,他在帮着余乘枫办理良民证,咱们需要他。”卢茗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打死他得不偿失,别忘了你今天的主要任务不是来找他报仇的。”
王晓全身哆嗦,嘴唇含不住一根烟,“俺,俺要杀了他。”
“他早晚要死,不是今天……晚上你住俺那儿吧,这几天俺可能回不来,孟大少爷让俺去一趟八里庄。”卢茗说着翘起一只脚,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插进了裤腰里,弯腰抓起锢镥挑子放在肩上,晃悠悠迈上了大街。
茶楼门口,梁子上前搀扶起狗头,忙不迭地赔不是,“对不住了,对不住了,是俺的错,俺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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