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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鬼子军官双手里拄着刀,面向着巷子口站着,他身边还有几个持枪的鬼子兵,他们脚下躺着几具尸体,从尸体上流出的血水黏在了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鬼子的大皮鞋就踏在冰血上。
伪军把苗先生推搡到了鬼子军官面前。
“你的什么人?”鬼子军官大声地吼着。
“中国人。”苗先生响亮地回答。
“我们把一个八路军堵在了青峰镇,被你放走了,你认识他,是吗?想活命,必须实话实说……还有你们,看到了什么,如实交代……”一个翻译打扮的青年从鬼子军官身后钻了出来,用拳头柔柔鼻子,向街道上的人指手画脚,最后他的手指落在苗先生的鼻尖上,“那个人往哪儿去了?是不是你认识他?”
几个胆大的掌柜的小心翼翼踏出了自家店铺,他们跟在庞新云的身后,走近了鬼子。看着苗先生木然的表情,大家心里都捏了一把汗;看着街道上躺着被鬼子打死的人,大家心里都很难过,昨天在一起好好说话呢,今儿却变成了一具冰冷冷的尸体。
“你们想做什么?”伪军用枪拦住了庞新云他们。
“老总,俺们几个想给苗先生求个情。”庞新云战战栗栗靠近日本兵,双手抱拳,深深弓腰,“太君,您好。太君,这是青峰镇中学的苗先生,苗太太过世后,苗先生一直精神不太好。都是一个街上的,俺们都认识,您高抬贵手…”然后,把目光转向苗先生,轻言轻语,道:“苗先生,您说话呀,您听不懂太君问话吗?”
“是呀,都是一个街上的,大家都认识。”几个掌柜的随声附和。
“刚才,我们看到他身后有一个青年人,那个青年这么高……”
一个伪军的大手在苗先生头顶晃悠,“比他高。”
“什么人?俺没看清楚,一听到枪响,大家都慌了,人挤人……”
庞新云的话没说完,鬼子的枪托就捣在了他的身上,他忍着疼痛站稳脚步,脸上依旧陪着恭维的笑:“苗先生是青峰镇有名的老实人……”
“是俺儿子,他害怕,俺让他回家了,不信您去俺家看看,他疯了,因为他的媳妇跟着你们日本人跑了。”
“你家在哪儿?”鬼子的眼珠子盯在苗先生的脸上,他们想从这张脸上找出蛛丝马迹,更想知道骡车上死的女人是不是与这个中国男人有关系?
苗先生不想看到鬼子再滥杀无辜,他伸出哆嗦的大手指向自家院门口。鬼子把手里的长刀举了起来,刀尖指着苗家,“搜!”
苗先生的心脏猛烈地颤抖了一下,身子往后一仰,脚下不稳差点倒下去。庞新云连忙上前搀扶住他,低声安慰:“苗先生,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苗家院子里,薛婶双手端着托盘,托盘里有一盘水饺,这是她让曲伯给苗简已现做的,少爷好几天没有正儿八经吃东西了,除了睡觉就是发脾气,苗先生拜托她好好照顾少爷,今儿少爷往曲伯要了钱出去喝酒,喝醉了,只喊难受,肚子无食能不难受吗?她和曲伯包了二十几个茭瓜鸡蛋水饺,准备给少爷送进屋里。
薛婶踮着小脚往窗户下凑了凑,屋里桌上的煤油灯的光投在玻璃窗上,苗简已躺在炕上,用被子蒙着头,他的醉话顺着窗棂缝隙钻了出来:“娘,娘,俺好难受呀……孙香香不要俺了……”
“少爷,您睡了吗?起来吃点饭吧,俺和曲伯包了你最喜欢吃的茭瓜水饺……”
屋里没有回声,薛婶迟疑了一下,就在此时,院门“哐当”被鬼子从外面撞开了,手里端着刺刀的鬼子蜂拥闯进院子,薛婶手里的托盘“啪叽”摔在地上,饺子散了一地,薛婶直勾勾盯着脚下的饺子,半天没回过神来。
鬼子在院子里巴头探脑,贼溜溜四处寻摸,互相交换眼神,霎时散去,有几个窜进了书屋和北屋,剩下几个一面嘴里叽里咕噜,一面蹦到薛婶眼前,大声质问:“屋里什么人?”
薛婶木讷地摇摇头。
鬼子把她往一旁一推,气势汹汹闯进了苗简已的屋子,把苗简已从睡梦里揪了起来。
昏头昏脑的苗简已不知发生了什么,嘴里骂骂咧咧,抬起衣袖揉着眼睛,“吵什么吵?俺,俺要睡觉。”
当他看清眼前站着凶神恶煞的鬼子兵时,吓得尿了,抱着被子往炕里面蹭蹭,哆嗦着嘴唇呼喊:“薛婶,救我……”
听到少爷恐慌地呼救,薛婶一激灵,她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然扑进屋里,用身体和胳膊挡着炕,“不,不要,不要把少爷带走,少奶奶已经跟着你们走了。”
一个鬼子举起了刺刀,薛婶闭上了眼睛,心里说,太太呀,俺尽力了……鬼子手里的刺刀深深戳进了她的胸口窝。
薛婶绵软的身体擦着炕沿倒下,鬼子抬起大马靴踩着她的身体,拔出了刀,血水顺着刀口四处飞溅,溅在被子上,溅在桌子上,溅在煤油灯上,溅在桌角放着的一副眼镜上。
听到苗简已魂飞魄散的哀嚎声,曲伯跌跌撞撞跑进院子,只见两个鬼子提拎着少爷到了院门口,少爷的腿上没有穿裤子,一双皮鞋掉在了院里石基路上;身上单薄的睡衣衣摆从屋门口拖拉到了院门口,留下一道印,像是被笤帚扫过似的。
北屋里,薛婶全身都是血,她艰难地睁开眼角,桌上眼镜反射出几缕光,她摁着地面上的血水弓起背,胳膊肘支撑着炕沿,爬到桌子前,哆哩哆嗦伸出血手抓住桌上的眼镜,“噗通”蹲坐在炕下,嘴里念叨着:“给,给少爷……”
鬼子把苗简已扔在了大街上。一阵寒风吹在苗简已身上,他睁开了眼睛,四周都是虎视眈眈、荷枪实弹的鬼子,一个个眼珠子往外凸着,死死瞪着他,他打了几个寒颤。
看到畏畏缩缩的儿子,苗先生不能自已地喊着两个字:“儿子……儿子……”
听到父亲的呼唤,苗简已有了一点希望,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身体往前一扑,他的双手触到了冰凉凉的尸体,死人身上的血水染红了地面,结了冰,他赶紧爬起来,用血淋淋的手抱着窄窄的肩膀,全身像筛糠,抖个不停;赤着的双脚已经麻木,一脚深一脚浅踩在冰冷的血水里,像踩在滚烫的炭火上,疼,他“扑通”跪了下去;单薄的睡衣像一个麻袋,包裹着他清癯的身体;街灯照在他青黄的脸上,黑眼圈环绕着一双细长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刚强,只有惊骇。
薛婶被曲伯搀扶着从面馆门口追了出来,她的身上流着血,她一只手捂着血淋淋的胸口,她垂着的手里牢牢地抓着一副眼镜,眼镜上的玻璃已经破碎,折射着几丝惨淡的光线。“先生,先生,他们打了少爷……俺,俺……”薛婶声音微弱:“对不住了,俺,俺没照顾好少爷……”薛婶倒在曲伯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爹,爹……”苗简已满眼绝望,嘴里哀求着:“爹,爹,俺怕……”
苗先生蹲下身子,抬起胳膊,用手一下一下梳理着儿子散乱的头发,慈爱地看着儿子的脸,说:“别怕,别怕,爹陪着你。”然后转过身“扑通”跪在薛婶的身旁,“他薛婶,都是俺苗家连累您啦,您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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