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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役与简烨此言一出,顾淮晏心底便是骤而一沉,他眼风稍稍凛冽,扫了那简烨一眼,豁然起身朝外院抬步踱去,禹辰撑着伞与那一众劲衣使急急跟上。
原是沉寂凝肃的气氛,一霎地变得极为紧张,那江虞铁青着脸,忙上前问简烨:“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简烨身上还受着刀伤,大片的血糅合着瀑雨浸湿了他的衣物,他惨白着一张脸,一面急忙将新写就的验状与两根簪钗,齐齐交付到江虞手上,一面急声道:
“景姑娘认为周玮可能是被冤枉的,我就特地跟她返回客栈寻查线索,这根附带细齿刃的银钗便是凶器!景姑娘和我寻着了证物,便欲打马回衙,讵料林老夫人就潜伏在马厩之处,伺机而动,她一见着景姑娘便用齿绳绑缚了她,我拨刀救她,但林老夫人出刀迅捷,伤了我就捎着景姑娘逃了!”
此言一出,江虞与齐松以及那侍役俱是吓了一跳,秦倦眸中亦是有惊愕之色,嘴唇缓缓地翕动着:“不可能……我娘不可能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江虞根本无心听他置辩,急急遣衙役拽着他起身,且急呼齐松赶忙让马夫备马,一行人速速快步走出了偏堂,漫天飘摇的风雨急砸而来,远空隐隐有闷雷炸.响,一道银色闪电瞬时照亮了淄夜,每个人皆是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凝肃气氛笼罩于斯。
随行的傔从忙替江虞与齐松等人撑伞,在衙门外院的大门处,顾淮晏已经大步踱入了雨夜之中,禹辰吩咐留下一小批劲衣使留在衙门,又带着其他人紧紧跟上去。
劲衣夜行对他们而言已属常态,但这般可怖的雷雨之夜,顾淮晏脸上毫无笑意,眉眸沉郁生霾,步履疾快如掣电,饶是跟随了主子十多年的禹辰,亦是生平未曾见识过侯爷这般面貌。
禹辰不自觉心灼起来,一路撑着伞护送在侧,衙门之前,那些劲衣使静默地牵马在候,顾淮晏翻身上马之时,他悉身已然湿透,但他犹然不觉一般,紧执缰绳一扬马鞭,那一匹黑鬃烈马俨若暗夜的一簇黑焰,直直朝着恒生客栈疾驶而去!
夜朝着深处走,江虞与齐松等人押着秦倦策马紧跟而上,于滂沱的沛雨之下,那恒生客栈距离府衙就隔了八条街,在第三条街时,顾淮晏便遇上了前来报官的掌柜等人马,见堂堂武安侯躬自冒雨前来,掌柜的先是愕怔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心急火燎地道:“侯、侯爷,半个时辰前景姑娘来了客栈一趟,结果刚刚便被一位杀气腾腾的老太给劫去了!”
顾淮晏眸色暗敛,兀自打马穿过了雨夜,凝眸寒声问道:“我要见景桃遭劫的地方,带路。”
那掌柜的被顾淮晏那喑哑的声音吃了一吓,高声应是,忙执辔将马调转了个头,分分秒秒皆不想耽搁,匆促地策马前行,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一行人便抵达了恒生客栈门前。
楼宇上下皆是灯火通明,那些个住客听着动静皆是惶惶不安,诸多好奇的脑袋纷纷从门内探出,无数张嘴在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但很快被劲衣使呵斥回去。顾淮晏翻身下了马,一路踱步至客栈的马厩前,他一身湿透,官袍的袍裾尚还滴着水,在浓重而迷蒙的雨雾之中,他眸光一转,视线的落点聚焦在了地面上。
那掌柜的想端杯热茶予他,但被他那冷冽的眼神唬住,哆哆嗦嗦地退避在侧,简烨亦是跟在了顾淮晏身后,心中也是慌得紧,急得额际生出了薄汗,斗胆上前道:
“半刻钟前,景姑娘和我便是此处遭袭,起初林老夫人是易容成了洛筝的面容,后来被景姑娘拆穿,那林老夫人便兀自揭了面具,恼羞成怒伤了景姑娘,顺带将她当做人质绑走……”
顾淮晏粗略打量了几瞬,在马厩之处,马槽翻倒凌乱,禾草浸水四散,地面散布有诸多杂沓的足印,足印之间蘸染有血渍,打斗痕迹极为明显。
顾淮晏扫视那些足痕几眼,眉心蹙了蹙,俯住身体,借着灯盏细视而去,只见地面上足印益发清晰,在纷乱杂沓的足印之中,一共主要有两种,一种类似踩踏,另一种足印近似被急扯猛拽之后而留下的。
顾淮晏齿关紧了一紧,心脏某一块极为柔软的地方隐微地陷落下去,他遽地起身,寒沉的双眸似乎掀起了波澜,“秦倦是林老夫人的爱子,她之所以抓了景桃,无非是觉得事情已经败露,遂是想让她来威胁本侯放了秦倦。”
他话音稍稍落下,灰蒙蒙的穹顶之上,又来一道银色雷电,其形仿若雪色银河,从千里之外当空轰然斩下,晶亮的雪光照在了他湿漉而清隽的面颜之上。近侧的禹辰抬眼看向了侯爷,不经意地,他似乎看到了顾淮晏眼中寂然而逝的弑意。
顾淮晏侧过眸去,语声冰冷如霜:“将秦倦带上来。”
很快地,秦倦便被一左一右两位衙差押送上来,他一身狼狈地跪伏在顾淮晏近前,顾淮晏寒声问道:“你可知道林湘会将景桃绑至何处?”
秦倦面孔死白而僵硬,艰涩地咽下了一口干沫,踯躅地说道:“我娘来滁州数十年,平时仅会去两处地方,一处是城内名曰云鲤的瓦肆,我娘每月初七初八皆会在此处挑大梁,唱一些话本子演一些旦净之角。另一处是城外的寂觉山寺,每月月末,我娘则会出城上山入寺,焚香斋沐七日。”
江虞眉心拧成结,道:“一处是云鲤瓦肆,一处是寂觉山寺,皆离恒生客栈有六七里的距离,侯爷,我们眼下只能分头寻找了——”
顾淮晏阻断了江虞的话,倏然问秦倦道:“林湘平素喜欢唱些什么话本子?”
秦倦背脊微寒,本就青白的面孔一霎地血气皆无,他抿了抿唇,嗓音低哑:“草民听得不多,只听过几场戏,诸如有《枇杷记》《含桃传》……”
此话有若万钧雷霆,在众人的心头轰鸣而过。
土生土长的滁州人皆会将此些话本子弃若敝屣,这些隐晦的、禁忌的字词在十多年前年在瓦肆借戏子之口唱出之时,皆是引来诸多文人雅士的口诛笔伐,甚至先帝微服出巡滁州之时,无意听闻此事,龙颜颇为盛怒,认为其文辞淫.靡,祸乱人伦,将那个写话本子的书生给赐了个杀头的死罪,就连那唱戏的戏子也一并赐罪。
回溯旧事,江虞与齐松皆是悉身僵冷,齐松眸中满是荒唐,喃喃道:“你们母子俩真是疯了!”
此时此刻,穹顶之上又一道闷雷当空滚过,雷声颇为震耳,此亦让顾淮晏面色添了一重霾意,他并非不知此事,但十多年前他年岁尚浅,不懂其中隐晦处,眼下他看着秦倦,沉声问:“这些话本子是什么内容?”
秦倦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垂落眼睑,死死锁唇不语,最终还是江虞上前替他答道:“禀侯爷,这些话本子皆是以淫.靡之笔,写尽母子相恋之事,以图博人之眼珠,话本子罔视伦理纲常,容易荼毒人心,早已被先帝命令禁止搬上戏台子,不曾想到现下居然还有漏网之鱼,不过此些瓦肆一般是在夜半唱戏。”
“过了子夜,今日便是初七,眼下时辰迫近四更天,离夜半也不远了,”顾淮晏眼底倏地有了一丝明色,“林湘定会去云鲤唱戏,景桃便在那处。”
其他人闻罢精神一震,顾淮晏身量一挺,旋即翻身揽辔,鬃马一跃疾驰而出,一行人复速速驰骋于雨夜之下。
另一端,雨势瓢泼而滂沱,云鲤瓦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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