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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顾淮晏见过诸多风浪,此时难免有些怔然,当朝罪臣颇多,但唯一落得满门抄斩的,当真就仅有那一位。
顾淮晏眉心微微蹙了一蹙,拂袖伸指,指腹缓缓摩挲着尾戒,凝向禹辰:“此些消息,你是从何处得知?”
禹辰满面肃色,道:“这些事儿,乃是卑职在恭州城府内寻了几位与景桃相熟相知的邻居得知的,其中一位邻居是个郎中。这位郎中先生与景知远接触过。约莫是十多年前,当景知远将景姑娘捡回了府衙上之前,路上先带她去看了郎中,郎中见景姑娘已经晕厥,满身是血,遍体鳞伤,身上的衣物发饰及其他物件却是皇家所有,便是满面惊愕。”
“起初郎中只知道景姑娘是从京城来的,后来因景姑娘体弱多病、体寒虚弱,隔三差五会往医馆抓药,与郎中接触时间久了,他才慢慢从景知远口中得知,景姑娘出身皇城衍氏。”禹辰按捺住心中震愕,“侯爷,卑职虽未有十成十的肯定,可就是咱们所知道的那个衍氏。”
一抹似笑非笑的深色掠过顾淮晏的眸心,皇城之内,他只知“一纸奏折清君侧”的衍氏。
禹辰继续道:“劲衣使寻到了一位曾在景家看门的家丁,家丁说景知远对景姑娘煞是器重与疼爱,虽然她前几年勘验尸骨之技艺委实糙劣,亦遭府衙众多冷眼热嘲,但景知远从未放弃景姑娘。
“在十多日以前,景知远从濠州回程,那家丁把景宅关门闭户了,说这是景知远的意思,少有的几位傔仆也遣散了,邻里街坊以为是景知远要出远门,但景知远特地跟恭州知府知会了一声,他这是要带景姑娘回京。”
“景知远离开恭州城府前,跟郎中碰过一次面,那郎中说,景知远此回生了隐疾,遂是无论如何在他死前,绝不能让她留在恭州小城县一辈子,至少要让她回到京城,纵使夺不回属于自己的名分,但能在京城城府内谋得一官半职,亦是极好的。”
顾淮晏顿住摩挲尾戒的举止,眼前浮现少女巧笑倩兮的娇俏模样,眸色澄澈而纯粹,一颦一笑含着羞,她的眉眸藏不住事。看样子,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出身衍氏这一事,否则,看到他,便要露出不自在来了。
毕竟,十多年前年,揭穿衍氏谋逆策反之心、最终引得丞相府满门抄斩的人,便是他的父亲,国公府的世袭楚国公。
顾淮晏暗眸深敛,十多年前他仅十五六岁,在衍氏遭遇满门抄斩以后,听楚国公扼腕叹息地提过,衍相衍承旭,乃是两朝榜上有名的谋臣。
其人有经世之才,心性高旷清逸,极善谋断,却是胸有浩瀚丘壑,心系苍生,先天下之忧而忧,前有在庙堂之上效忠先帝,待先帝驾崩以后,后有扶年幼的新帝登基,助其整饬赋税、设立学堂,筑起一片海晏河清之山河图。
衍相的美名举朝皆知,在顾淮晏十五岁入了翰林那一年,楚国公甚至带他去拜访过衍相。仅见一面,他便被衍承旭的气度臣服,楚国公是习武出身,阳刚而糙气外显,而衍相亦是习武,但常年饱读国策诗书,且广游山海、闲作曲赋诗词,在武的筋骨之上完美糅合了文气,人虽已至中岁,但气度澹泊清雅,宁谧斐然。
顾淮晏依稀记得,衍相夫妻俩有个小千金,但这位小千金那时候不巧跟着衍夫人回娘家省亲去了,他未曾见上一面,衍相与楚国公私下碰面亦是常商议朝中事,嫌少论私人是非,照此,顾淮晏未曾听闻过小千金的事。
楚国公与衍相素来交好,却从未想到,一向柔和散淡、沉静灵透的衍相,居然生有策反谋逆之心,有朝一日,居然将“清君侧”的奏折递到了新帝眼前,道:“愿圣上清君侧,以靖国难,佞臣竖宦一日未除,民心便是难安。”
古来帝王便是忌惮有人教他做事,衍相斗胆触了新帝的逆鳞,加之丞相府内搜掘出了大量与边陲外戚掌握兵权之人的文书,衍相谋逆之心实锤,衍氏便是一朝成为了新帝杀鸡儆猴的祭品。
在衍氏遭刺以后,顾淮晏听闻楚国公说,丞相府的小姐寻不着了。当时小千金只有五、六岁,楚国公不忍对一小女娃动手,也没让人刻意去寻她下落,而已遣人随手将丞相府的一个幼龄侍婢打扮了一番,装成小姐模样,走了一出偷梁换柱。
楚国公办事,新帝素来放心,这个小小伎俩也能瞒天过海,骗过了所有宰执朝官的眼。
而今,顾淮晏亲耳听到,小仵作极可能是十多年前被救走的那个小千金,她是故人之女。
禹辰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此事是否要告知景姑娘?”
顾淮晏摇了摇颅首:“不急于这一时,她现下晓得了反而对她极为不利。”
他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微微塌陷了一块,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吩咐禹辰道:“小仵作身世疑点还有很多,身份若有变故,那些郎中、家丁也不可能道尽,让京里的人去查,速速查个明白,此事务必守口如瓶,切勿让其他人知晓。”
禹辰一想,侯爷说的有道理,便点了点颅首,领命退下了。
顾淮晏独自倚在榻上,眸色悠悠,他母亲是当朝长公主,幼时常跟长公主殿下入宫,有好几次看到衍相伴在圣上身边,衍相出事以后,圣上虽下令让人抄斩衍氏,血洗丞相府,但衍相死后,圣上沐斋了整整三个月,还暗自命人赐了衍氏丧仪。
顾淮晏从未想过,自己今朝能见到衍相的小女儿。
小姑娘原来姓衍,讳是什么呢?横亘着十多年的流转光阴,他揉了揉眉心,一时之间难以记起。
直至敲门声起,顾淮晏似才从轻微的怔神之中回神,看着门扉被轻轻推开,少女着一身月白罗裙,瓷肤雪肌,眸光弯成月牙状,素手端着一碗浓酽的东西,款款踱至他案前,双手捧着碗盏,递送至桌案上。
“侯爷,这是民女烹煮的咖啡,气息稍微苦涩,您可能不会很习惯,但能够起到醒神之效。”
顾淮晏散漫地笑了一笑,看了碗盏当中的咖啡一眼,执起茶盏,浅尝一口,咖啡香浓郁如丝绸般滑腻,与他寻常喝得茶不太一致,但温暖香觉之独特,顺入喉管直抵肺腑,沁人心神之余,足以让人倍感蕴藉。
少女双手微微托着腮帮子,眼眸晶亮如细碎融雪,双膝半跪在榻前,细瘦的身躯微微前倾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喝,他喝完一口,她便眨着眼,问道:“侯爷,咖啡味道如何?”
就好像一只小猫崽儿,小心翼翼地凑近,颤颤悠悠地软着嗓子讨好似的,少了往日的拘谨和拘束,少女的行止更加怡然自得,自然大方,让顾淮晏感知到她身上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她似乎……心情很不错。
顾淮晏看着景桃的眉眸,散漫笑了一笑,不答反问:“他们觉得味道如何?”
景桃怔了老半晌,适才反应过来顾淮晏话中的“他们”是谁,慢着,他为何要提起他们的意见?
景桃不解,困惑地眨了眨眼,只道:“林甫他们都觉得苦涩,可能是我咖啡豆磨得过浓了,所以侯爷这一杯,我特地将豆子磨少了一些,添了一勺糖,以中和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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