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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乌云在天空之中滚卷着,缓慢地叠成一层层云山,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溃塌一般,低低地压下来,瓢泼大雨冲刷着威严肃穆的皇城,便是风,都凉了起来。
穆及桅与沈羽站在狼绝殿最高的望楼之上,在风雨之中朝着二道门中神庙的位置瞧过去,透过细密的层层雨帘,看不真切。沈羽凝目不语,穆及桅却道:春雨贵重,这雨来的好,想来,又是个好收成的一年。自吾王登位,这两年国中少了许多的战事,百姓和乐,休养生息。眼下,四边安定,过阵子,南岳的大祭司又要来朝,如今,只盼着中州大羿自龙祸之后,老实一点,不要再妄动兵戈,如此,吾王也好安心一些。
这两年,洛儿忧心国中事,殚精竭虑,我所目睹。沈羽低叹:只是我,从未帮上她什么忙。
你如此说,实在妄自菲薄,穆及桅哈哈一笑:祁山一战,若不是你率军死守,舒余比中州,又能好到哪里去?他说着,背靠在湿漉漉的栏杆上,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世事变幻无常,想想几年前,你与我在西余的风雪之中,在燕林之中,彼时,谁曾想到过当日的公主,会成了吾王,谁又会想到,这世间,还有我们所不知的黑龙?
沈羽淡淡一笑:是啊,确实不曾想到。原来,已经经历了这许多的事儿了。
是以,眼下你又怎知,日后,吾王还会对你如今日一般?穆及桅斜着眼睛看了看沈羽:你还太过年少,待得再过十年,二十年,回首再看,不过都是过眼烟云罢了。
沈羽眉峰微微一跳,伸手出去,豆大的雨滴打在手心上,打的有些酥麻,她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满是怅然忧伤:过往,我身边有父亲,兄长,有陆将,而今,他们早已不在,这些年中,去了多少将士忠魂,方为,赵勇,她说着,眼中闪出泪花:便是子阳,都已去了。我却连他们的尸骨都不能带回泽阳。我这泽阳公,实在名不副实。
将士忠魂披肝沥胆,马革裹尸死亦犹存,穆及桅微微一笑,抬手搭在沈羽肩上轻轻的捏了捏:这些事儿,本不该你这个小丫头来承担,若你这泽阳公名不副实,那我这狼首,岂不是更无颜面?
沈羽慌忙转过身子看着穆及桅,开口急道:叔父,我不是
穆及桅却笑道:我知你不是说我。孩子,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世间许多的事儿,求不得全,亦无法求全。你总想让身边人都好,可你只有一人,一双拳头,两条腿,你徘徊在情义是非之中左右掣肘寸步难行,心中焦虑每日担忧,最终,又得了什么?
他沉下面色,柔和地看着沈羽,双手搭在她肩上:每个人都该有自己所选的路,离儿长大了,有她自己的路要走,虽我也觉吃惊,但她回返无忧族中成了一族王女,便注定要与你我走不同的路;子阳是条汉子,以他的本事,若想脱身谁能拦得住?他却埋骨中州,忠魂都回不得泽阳族中,面前许多的岔路,他却独独选了一条不归路。穆及桅说着,长声一叹,眯起眼睛透过雨帘,望着远处二道门中神庙的方向:而吾王,那般的聪慧过人,冰雪聪明,却选了一条最艰难的路,这条路与谁的路都不同,旁人眼里是康庄大道,在我看来却是深渊之上的一座独桥,这桥歪歪斜斜磕磕绊绊,却只能她一人独行,一不小心,便是灰飞烟灭。
穆及桅这一番话,语重心长,掷地有声,犹是这最后四个字,听得沈羽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身子抵住了栏杆。
你呢?穆及桅看着沈羽,轻声问道:孩子,你选什么?
我沈羽有些混沌迷茫地微微抬眼,口中喃喃:我我选什么?我只是,我只想帮她,我想守着她
可你瞧瞧你的样子,你帮得了她,守得住她吗?穆及桅深深地看着沈羽,你生来是泽阳族人,泽阳沈氏,如今只你一人,为泽阳之公,是你永远逃不脱的。你说你愿做吾王笼中之鸟,可你真的入了三道门那富丽堂皇的笼中,将你身上这英武忠诚的泽阳之血消散殆尽,剔掉苍鹰的利爪,断掉翱翔天际的鹰翼,吾王,会真的安心么?穆及桅重重一叹,瞥向神庙方向,又复一笑:你总是想着是自己对不住她,可曾想过,经历了这许多事儿,她其实先你一步已然想透了一些事儿?
沈羽呆愣地看着穆及桅许久,半晌,张了张嘴:叔父,洛儿是否,与你说了什么?
穆及桅笑了笑,松开搭在沈羽肩头的手,转而扶住身边的栏杆,目光深邃,幽幽说道:孩子,你可还记得,你的母亲,荀柔?
穆及桅忽的提到沈羽的母亲让沈羽一时之间缓不过审,但她却听得明白,其实也猜的透彻。穆及桅尤在说道荀柔二字之时,便是语调,都软了下来。她点了点头,柔和一笑:自然记得。只是母亲去时,我还小,许多的事儿都记不清,但她的音容笑貌,总在我脑海中。她说着,想及过往的事儿,又道:我记得,叔父说过,我与我母亲,长得很像。
尤其是这一双眉眼。穆及桅笑了笑:昔日,我只是泽阳林中一莽夫,食不果腹,又逢山中大火我母亲弟弟皆死在火中,而我奄奄一息,本欲求死,而你母亲心善,将我救下,给我饭食。而后,我入了徐阳军中,这条命,本就是徐阳荀氏一族的。他说着,便是朗声一笑:想及当日,少年意气风发,总觉情爱难得,谁又没有痴情之时?
沈羽目光微晃,迟疑片刻,轻声问道:叔父,与我母亲
柔儿那般的女子,试问谁不倾慕?只是我一介白丁,空有一身的功夫,却无所是处,是以,我独自出行,来了王都,投了赤甲军。彼时正逢斥勃鲁之会,王寻天下勇士,以授狼首之位。我便凭着一腔热血,蒙头蒙脑的递了拜帖。而后,率军出征,平定大小叛乱,不知不觉,便过去了许多年。带我终有一日可回返徐阳之时,才知徐阳荀柔,已嫁入泽阳族中,徐阳并入泽阳,我这籍贯的徐阳之前,便加了泽阳二字。穆及桅轻声低叹:这一晃,已经过去几十年了。
叔父一生未娶,也是因为我母亲?沈羽看着穆及桅,在西余之时,她便隐约觉得穆及桅有些事情隐而不说,心中有了几分猜测,而今她听得穆及桅真的如此说了,心中,却不知是怎样的滋味。
是否因着她,早已不重要。穆及桅拿下酒袋子,饮下一口酒:我亦曾想过,若当时我不曾离开徐阳,这结局,会否不同。后来,便不想了。他对着沈羽笑了笑:这世间本就不会因着你想而变,亦不会因着你想而不变。无论如何,这些,皆是我之所选。我这条命,是徐阳荀氏救的,既然徐阳并入泽阳族中,那泽阳一族,便是倾我所有,也是要护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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