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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阳城内一座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宅子门口。
伏公公双手拢在袖中,就像一个普通老朽的管家,倚在门框上慵懒的晒着太阳,舒服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若不是长久养成的习惯,此时此景,他觉得怎么都应该在门口的石阶上好生坐上一坐。
光滑之中透着微墨色泽的石阶,已在明媚阳光下炙烤了一个上午,即便空气中还有几分寒意,坐在饱吸了日暖的石阶上应该煦暖得很。
和里面那位偏好幽静的主子不同,伏公公尤其喜欢热闹,喜欢站在门口望着长街上为了生计忙碌的行人快步奔走,喜欢望着包子铺煎饼摊上的人间烟火气袅袅直上,喜欢望着酒馆茶肆里猜拳行令的恣意尽欢,喜欢望着孩子们放着风筝抽着陀螺,喜欢望着那些嘻戏打闹着的娇俏身段转眼消失在巷口转弯处。
相比起只能看到高墙飞檐,规矩森严的皇宫内院,这里完全就是另一个世界。
这才是人间。
空气中春泥夹带着青草的味道,嗅起来都是那么的清新而令人迷醉,怎么嗅都嗅都不够。
所以当看到在院落的门口缓缓停下来的马车,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那身官服,伏公公整个人便像是从一个绮丽美好梦境中被硬生生拉回丑陋的现实一般,心情顿时坏到了极点,本就瘦长的面孔于是拉得更显尖酸刻薄。
走下马车的是南绩郡的太守汪直,一身大红的官服显然经过精心的打理过,熨烫得妥妥贴贴,一丝不苟。他怀里小心翼翼的抱着一个红木盒子,先是不露声色的往院落里面瞄了一眼,这才满脸堆笑的对着这位二皇子手下当红的掌事太监拱手行礼,小心翼翼的询问道,“公公辛苦了,昨夜殿下在此下塌,可还有何不方便的地方?”
伏公公怅然若失的吁了口气,将眼神从街头巷尾的人间收回来,骨子里面的阴冷气息慢慢的渗露出来,哪里还有先前半点的和善模样。
“汪太守有心了,此处环境甚好,僻静幽雅,一应用度俱全,殿下甚是满意。只是有一点不好。”伏公公停了一下,见这位太守大人一脸紧张的凑上前来,他并没有收下恭敬递来的拜贴,倒是哂然一笑道,“殿下吩咐道,太守大人只需恪尽职守做好臣子的本份即可,不要再想着往王爷房中送姑娘了。”
汪直脸色尴尬。心道自己昨日瞥见二皇子轻车简从的,身边更是除了几个相貌平平的使唤丫头,竟是没有一个如花美眷相陪,于是动了缺什么送什么雪中送炭的念想,连夜送了一些花魁娘子过来,可没曾想马屁拍到了马腿,还捞了句不轻不重的申饬。想到这里,汪直干咳一声,不动声色的从袖中递过一迭银票,腼着脸笑道,“下官做事欠周全,还请伏公公平日里多提点一二。”
伏公公呵呵一笑,不动声色的宽袖一展,动作娴熟之极的将那些银票悉数收入袖中。作为二皇子身边多年的掌事太监,眼界气度自然不凡,不会同小太监一般只盯着着蝇头小利,当下也不去细看银票的具体数额,只是在袖中暗自捏了捏银票的厚度,再抬头看着汪直的时候,那双始终透着阴鸷的三角眼中里总算是多了几分貌似和煦真诚的笑意,低声道,“殿下用人唯才是举,为臣下者,做好本份,为殿下分忧,方是正道。珍宝钱财等身外之物,殿下素来一向看得极轻。”
汪直连声称是,一边将手中捧着的红木盒子往怀里藏了藏,一边想着伏公公嘴里的为殿下分忧五字真决,不禁眉头微蹙,忍不住长叹一气,懊恼道,“谢公公提醒,只是前些日子殿下吩咐之事,下官至今未能办妥,实是惭愧万分。”
“不就是捞个人的事,这都没有办妥?”伏公公讶异的抬起头来,微咳一声,小心的回头望了望门内的院落,又转过身来提醒道,“那就当真很不妥当啦。”
汪直想着殿下来南绩之前,特意手信交待自己务必隐秘行事,莫要伸张。既然如今这位伏公公知晓此事,当真是殿下身边极为亲近信任之人,此刻看着伏公公的眼神便像看救命稻草一般,一脸热切的道,“还请公公教我!”
伏公公着正要说点什么,却连着干咳了几声,想着这初春时节果然乍暖还寒,前些日子的伤处还没好利索,寒气入体便觉得阴冷得很,便将衣襟处仔细拉了又拉,又将双手笼在袖中,这才捂回了些暖意,望见汪直还在一旁等着,颇有些无语的道,“汪太守啊,有些事教得,可有些事教不得。可依老奴看呢,殿下亲至南绩,摆明是要把人接走的,你这横生枝节,只怕殿下心中何止是不痛快,只怕……”
只怕什么?世间事只怕做一半说一半。伏公公这欲言又止,一副我不说但你自然明白的表情,让汪直顿觉如坠冰窖,接连打了好几个寒颤。联想到那位殿下冷酷无情的手段,即便是站在正午的阳光下,仍然觉得有股凉气自后窍升起,很快便蔓延到全身,竟是比刚才伏公公的模样还要冷。
自己此刻已是站在宅院外头有些时间了,眼前这位伏公公就是不偏不倚的站在门口,丝毫没有让自己去中堂等待的意思,便是着人禀报一番也压根没想着安排。先前还纳闷好歹自己也是正三品的官,官场惯例也就不说了,这所宅子还是自己为了准备二皇子一行的起居,费尽心思从富商手中重金购得,又花了好大一笔银子找人好生整饬了一番,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怎会连门都进不去。经伏公公一番言语,看来只怕是里头的那位殿下早晓得自己办事不力,打定了主意不想见自己。不然一位皇子身边的掌事太监,再怎么红,也不过从五品的官阶,怎么敢如此随便的把一位地方大员挡在门外。
想通了其中环节后,汪直心中那还敢有半点的不悦,反倒是越发惶恐不安,在宅子门口来回踱了好几圈,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伏公公悠悠的把眼神又投到远处,看着那个馄饨摊子的老板娘一根筷子一卷一抹,另一只手的指掌之间飞快一捏,一个新做好的馄饨就投入旁边摆好的的篾子里。虽然也叫馄饨,倒是和京里的做法截然不同,大小形状也完全两样。伏公公饶有兴趣的看着,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问些南绩郡的风土人情,传说典故。汪直恭顺的答着,心思却全然不在上面,只是心中犹豫盘算着到底是等在门口还是改日再来的问题,想着既然拜贴还没递进去,下人还没通传,是否可以当作自己今日就没来过?
可要是二皇子知道自己明明来过,却又就此来而复去,未免显得太无诚意,更留下个心性不坚的坏印象,如此这般怎生得好。
伏公公冷眼旁观,像他这等宫中熬了几十年的人精,只消一眼,便知道这位太守大人心思不宁的在左右为难些什么。只是他也懒得去提点一二,各有各的命,哪值得自己去操心,还不如过会儿去要上一碗馄饨来得实在。
正在两人各自思虑之间,却见前面数人狼奔豖突一般的向大门口奔来。汪直远远望见,识得当先一人便是吏部左侍郎曹良吉,这些年为了地方上每年的政绩考评,每年的冰敬炭敬不说,逢年过节在他身上可是使了不少银钱,自然记得他的相貌,只是没曾想竟然在此地遇着。也不知到底遇着了什么事,此刻曹良吉脸上的表情难看之极,紧张担忧中带着害怕,各色表情揉杂在一起,真比死了老婆刨了祖坟还要难看。
身后那几位也是一般的面色凝重,一边抹汗一边气喘吁吁的狂奔。一行人等倒是远远的望见了那个穿着大红官服杵在门口的官员,望那官衣上的云鹤花锦绶倒也是正三品的官,猜着应是此地太守。只是此时众人哪还有停下来叙旧的心思,也就是在奔走之时拱个手作个揖,算是见过了礼。
四人快到近旁,才瞥见门外转角处,正在晒着太阳的伏公公,倒是连忙停了脚步,边喘边苦笑着告罪道,“伏公公,我等要务在身,就先急着赶回去了。礼数不周,请公公见谅。”
伏公公转过声,微笑着拱手还礼道,“好说好说,各位大人慢走。”
四人一溜烟的跳出门去,眼见巷口各家马车驶出,各自跳上,一路疾驰而去。
汪直瞠目结舌的目送一众官儿仓皇而去,全然不顾什么官场礼仪,不禁奇道,“公公可知这几位大人,何以走得如此匆忙。”
伏公公“哦”一声,叹了口气,道,“北边道上战事吃紧,殿下震怒,几位大人那是赶着回去筹救命银子去了。”
汪直不明就里,遥望着被几辆马车闯得鸡飞狗跳的长街烟尘渐渐落地,慢慢恢复平日安宁,由衷佩服感慨道,“几位大人公忠体国,实是我辈楷模啊。”
伏公公似笑非笑的转过头来。
什么救命银子,那些银子,救的可是自家的命。
汪直往院子里探了探脑袋,见院落之中空空荡荡,并没有望见自己期待或者担忧的二皇子殿下从里面出来的场景,这才小翼翼的探着这位当红公公的口风,“伏公公,我看殿下忧心国事,下官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是不是改日再来向殿下请安较为妥当啊。”
伏公公脸色阴沉,想着这的确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别的不说,若是曹良吉这等有眼力劲的,眼见事情办砸了,只怕现在早已当街长跪不起了,哪像眼前这位老神在在的还想着改日再来。
看着刚才那沓子银票着实厚实的份上,伏公公干咳一声,正想道上一两句。却听院落里面远远的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女急急的提着裙角跑了出来,及至快到门口,才停下来福了一福,道,“太守大人,王爷说请您在此稍等,他片刻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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