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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间,夜风吹面已经有如刀割,守夜的婆子们到了丑时也不由得畏寒起来,缩在房里烤火。一个身影悄没声地从下房里出来,顶着寒风溜到了小厨房门口。
小厨房到了夜里子时便熄火上锁,第二日寅中由厨娘开门,生火准备主子们的膳食。此时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星光下闪着幽幽冷光。那人影自袖中摸了把钥匙出来,小心拨开锁,将门启开一条缝溜了进去。
小厨房的灶台上整整齐齐放好了明日早膳所用食材,旁边小柜子里放着几个包好的药包,上头各自贴着封条标着字样。凡院子里人用药,从前是各房的丫鬟自己去二门上传小厮抓药,回来自己去厨房里熬。自绮年来了之后,将各人的职司全部理了一遍,如今已经变成二门上的管事一并去药铺抓来,每服都分成小包,由各房大丫鬟各自收了,每日提前交到小厨房去,第二日由厨娘分别兑水熬上,故而每包药上都有封条和用药人的名字,若药包被拆了封便须仔细查问过了再熬。
如此一来倒杜绝了外头大厨房里常有的丫鬟们给自己主子抢灶眼,或者有人捧高踩低故意拖延的弊病,且各人的责任各人背,也免得有人蓄意推诿。只是世子妃的药都有如鸳等贴身丫鬟盯着熬,并不仅仅假手于厨娘的。
借着窗外那一点儿微光,黑影摸到小柜子里,将搁在里头的药包仔细看看,取走了其中一个白签子的,又从自己怀里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药包放回原处,这才悄没声地又溜出小厨房,原样锁上门,回了下房……
第二日一早,节气居里就热闹起来。掌厨房的刘婆子开了锁,如鸳已经跟脚儿过来。刘婆子忙笑着讨好道:“姑娘辛苦了。这样一早起来给世子妃熬药哪。”
如鸳也笑了一笑:“大家这些日子都辛苦着些,等世子妃平安生产了,都有功劳的,世子必要重赏。”说着跨进小厨房的里间,那里有三个灶眼是专门熬药的。如鸳从小柜子里拿出一包贴着红签子的药,仔细检查了封条才拆开,放进药吊子里加水熬起来,又顺手把那红签子贴在灶眼边上。这也是世子妃说的,不同的院子用不同的签子,贴在灶眼上,到时候就不会端错了药。
刘婆子也急忙把那白签子的药包拆了熬上,又捅开第三个火眼给绮年熬上红枣小米粥,这才去外间大灶上烧水做菜。正忙着呢,便见采芝形容憔悴地进来。刘婆子晓得她如今在这院子里不受世子妃待见,便半凉不热地笑道:“姑娘怎么亲自来了?那药还没煎好呢。小蜓那丫头怎么不来?”
采芝淡淡道:“小蜓领着人收拾院子呢。我过来瞧瞧,横竖也无事,我自看着火,你倒去忙世子妃的膳食罢。”
刘婆子自是巴不得这一声儿,说了几句客气的话就忙忙准备做菜去了。采芝拿了个小杌子坐下,瞅着那灶下火苗晃动,忽然头也不转地道:“杨家的倒是有福的,婆婆也疼,相公也好,又有个伶俐女儿……”
如鸳盯着自己眼前的灶眼,同样头也不转地道:“是世子妃给她指的人。世子妃素来都是替身边人打算的,巴不得大家都能和和美美,享那天伦之乐。”
采芝低头半晌,自言自语地道:“如今我也知道了,但只怕后悔不来……”
这话说得惆怅,如鸳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时候后悔也还来得及。”
采芝低下头,两人又都不说话了,只是各自盯着自己眼前的药锅。移时许久,药锅粥锅都腾腾冒气,如鸳提了药吊子,拿过旁边备好的专门盛药的白瓷碗,漉出一碗来放进备好的食盒里,又转头去盛粥。采芝也拿了个白瓷碗将自己的药漉了出来。正在此时,忽听小厨房后窗外头有人惊叫:“野猫蹿进来了!快防着些儿!”接着砰地一声,果然有只野猫撞破窗纸蹿了进来。
如鸳大惊,忙起身去撵,外头刘婆子也忙着跑进来,加上采芝和打下手的小丫鬟们齐心协力,终于把那野猫撵了出去,幸好那东西怕火,只在地下乱窜,尚未跳到灶上去打翻锅碗。
“哎哟!”刘婆子拍手跺脚,“这天杀的东西哟!”忙着看看灶台上摆着的药和粥,“还好没打翻了。咱们院子里怎么来了野猫了,我从来都不乱丢些剩鱼剩饭哪!”
采芝拿了自己的药碗,淡声道:“野猫么,自然是到处乱蹿。咱们府里园子大,你这里不丢,保不住大厨房不丢,保不住各院的丫头们不丢,有什么稀奇。”说着便往外走。
如鸳在后面瞧着她,忽然开口道:“采芝姑娘且慢!”
采芝端着药碗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回过身来淡淡道:“如鸳姑娘还有什么事?”
如鸳看着她手中的药碗,缓缓地道:“采芝姑娘不觉得自己端错了药么?”
一点药汁从碗里泼出来,溅在采芝手上,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烫热似的笔直站着,哑声道:“如鸳姑娘说什么?”
如鸳眼神里带着鄙夷、讥嘲、愤怒,还有一点儿像看死人一样的怜悯,冷冷地说:“拿起你手里的碗,看看底子上有什么?”
小厨房里如今盛药的碗也是绮年吩咐过的,单独备出一式十二只的白瓷菊口纹碗,专门用来盛药。按绮年的话说:生熟分开,冷热分开,菜饭分开,药食分开,既利落,又卫生。所以如今如鸳那食盒里的药,和采芝手上的药,都是盛在一模一样的白瓷碗里,从上头看,看不出半点不同来。
采芝慢慢地把自己手中的碗举高些,果然碗底下抹着一抹红色,却是如鸳在上头点了一点口脂。因为在那小小的碗足之内,从外头根本看不见。如鸳冷笑道:“我还当你真的后悔了,想着替你跟世子妃求求情——来人!”
外头闻声冲进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来,将采芝紧紧扭住。采芝手里的碗要落下去,被如鸳先一步抢到手中:“这是证物,可不能毁了!”
采芝脸色煞白:“如鸳姑娘,你究竟是要做什么?是了,你是替世子妃做事的,世子妃若要我这个婢妾死,只要一句话,撞头还是悬梁我都听从,又何必这样!”
“呸!”如鹂从外头进来,上来就冲着采芝脸上啐了一口,“到了这时候还想要攀扯世子妃!想死别忙,自然有你死的时候呢!把她押到正房去,还有外头那个拿了腥物引猫的贱…人,一并押了去!”
采芝听了这句话,那脸色骤然变得更白,几乎是白里透青了。两个婆子搡着她出了小厨房,便见外头秀书也被两个婆子摁着跪在地上,旁边一个婆子手里抱着那只野猫。采芝见这副情景,紧咬住嘴唇,眼里的光渐渐地黯了下去。
节气居正房里鸦雀无声,绮年和赵燕恒并肩坐着,屋里立着几个大丫鬟,旁边的小几上摆了些乱糟糟的东西。采芝和秀书被押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秀书瑟瑟发着抖,但神情中还有几分迷茫,采芝却是看着赵燕恒眼睛亮了亮,扑通就跪下了:“世子,奴婢有罪,奴婢错端了世子妃的药,险些酿成大错啊!请世子妃责罚——”说着就磕头。
如鹂气得脸胀通红,刚要张口就被如鸳摆摆手止住了,又让押着两人的婆子们退出去。于是屋子里就只听见采芝磕头的声音。因双手被反绑着,磕起头来很不方便,那闷闷的声音就不大规律。但她每下都磕得很用力,没一会儿身前的青砖上就有了血渍。
屋子里静悄悄的,绮年不说话,赵燕恒不说话,丫鬟们自然更不说话,就只有采芝磕头的声音。过了片刻,还是绮年先开口,却是对如鹂说的:“井里打一盆水来,若是磕晕过去了就泼醒。”
这样的大冬天里,马上就到腊月了,不说滴水成冰也差不多,井里打上来的一盆冷水若泼上去,恐怕死人也会泼醒了。采芝绝望地抬起头来看着赵燕恒:“世子——大少爷!恒哥儿!”
“行了。”绮年打断了她声泪俱下的呼喊,毫不客气地说,“你若愿意磕头就继续磕着,如鸳,你来说说今儿厨房里的事。”
如鸳一躬身:“是。今儿奴婢在小厨房里给世子妃熬药,采芝姑娘也来熬药——”
“且慢。”绮年打断她,“熬药是厨房里婆子们的事,或者各房的丫头们来瞧一瞧也罢了,采芝姑娘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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