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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的喧嚣如同沸水,在厅堂的穹顶下翻腾、蒸煮。酒气、肉香、豪迈的呼喝与粗犷的笑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暖网,将整个上柱国府的前院牢牢罩住。刘备端坐主位,宽厚的脸上笑意融融,如同定海的神针,将这沸腾的欢宴稳稳镇住。他频频举杯,目光扫过麾下这群难得放纵的文武,最终总会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刘彦的身影在席间穿梭,面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应酬式的微笑,举杯,致意,浅酌。一圈下来,他步履依旧沉稳,脸上虽有酒后的薄红,眼神却如同寒潭映月,深处不见丝毫迷离。
豫州沛国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关羽、陈宫与一万孤军的身影如同沉重的磐石压在心口。南阳袁术那柄悬而未落的剑,刘表、孙坚环伺的虎视眈眈,曹孟德在颍川舔舐伤口时投来的目光……南方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步步杀机。未央宫前,少年天子刘辩那过分的热情、灿烂笑容下深藏的寒芒,以及珠帘后那欲语还休、饱含惊惧与幽怨的目光……宫闱秘事如同跗骨之蛆,散发着阴冷的毒气。而程昱那枯瘦手指划破的迷雾,直指北境——冀州邺城,袁本初那双蛰伏在阴影里、燃烧着刻骨仇恨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青州,盯着他刘德然!渤海之败的耻辱,如同毒蛇啃噬着那位四世三公的心,他岂会甘心?幽州刘虞扣留郭图等人,与袁绍势成水火;北平公孙瓒,这位性情如火的白马将军,更是袁绍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一旦北地烽烟再起,青州将腹背受敌!
这些念头,如同冰冷的铁链,一圈圈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几乎令人窒息。
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自额角深处炸开!刘彦端着酒樽的手指猛地一紧,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剧痛压下。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樽,对着身侧正与郭嘉低语的贾诩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起身,悄然离席。玄色的衣袍拂过喧嚣的席案边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并未激起多少涟漪。只有郭嘉慵懒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停顿了一瞬;诸葛亮清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忧虑;程昱在暗处微微蹙起了眉。
穿过回廊,喧嚣声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秋的夜风带着凛冽的寒意,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气与暖意,也让他额角那尖锐的刺痛稍稍缓解。
庭院深深,几株高大的桂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金黄的细小花朵散发出浓郁的甜香,几乎要盖过前院的酒气。
一轮清冷的孤月悬在中天,将澄澈如水的光华泼洒下来,照亮了青石板小径,也照亮了院角一泓小小的池水。
刘彦走到池畔,负手而立。夜风掠过水面,吹皱一池月华,也吹动他玄色的衣袂。他仰头望着那轮孤月,清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亮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
“六七年前……”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从他紧抿的唇边逸出,带着一丝恍如隔世的飘渺,“涿郡楼桑树下,兄长不过白身,我与云长、翼德初聚,白手起家,兵不过数百,将不过数员……那时,前路茫茫如雾,强敌环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闭上眼,记忆中那些刀光剑影、绝处逢生的画面纷至沓来,“那时的难,是看得见的刀山火海。可那时…”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肩,“似乎……反倒没有如今这般……”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映着寒月清辉,一片深沉的冰冷。如今呢?兄长已是坐拥青州、威震一方的大诸侯,一言一行皆牵动天下大势。这位置越高,权力越大,随之而来的便是万丈深渊般的责任,与无处不在的凶险杀机!一步踏错,非但自身粉身碎骨,更将连累整个青州基业、追随多年的文武兄弟,乃至……他脑海中闪过貂蝉临盆在即的腹部,宁儿天真的笑靥,蔡琰沉静的眼眸……
“德然。”一个宽厚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同暖流注入冰河,打破了这死寂的寒潭。
刘彦倏然转身。
刘备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几步之遥。他并未穿着宴席上的华服,只披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手中端着两盏温热的酒。月光洒在他宽厚的肩背上。
“大哥……”刘彦接过酒盏,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驱散了一丝指尖的冰凉。
刘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池水中那轮被夜风吹皱又复圆的冷月。庭院里只剩下桂树在风中的轻响,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万不必如此。”刘备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抚平惊涛的力量,清晰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亦不可过于悲观。”他侧过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为兄虽不如德然智计深远,运筹帷幄,但这个道理,为兄还是晓得的。”
他举起手中的酒盏,轻轻碰了碰刘彦手中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我辈但求问心无愧,尽人事,听天命。若天命在我,纵有千难万险,亦不足为惧;若天意难违……”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亦非人力所能强求。忧虑过甚,徒伤神思,反失从容。”
刘备的目光落在刘彦依旧紧锁的眉头上,抬手,宽厚温暖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重重地拍了拍刘彦的肩膀。
“这些日子,”刘备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兄长的叮嘱,“德然还是放松些好。弦绷得太紧,终有断裂之时。千里征尘方归,血战之疲未消,岂能再耗心神于无休止的忧思?”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似乎穿透了庭院,望向刘彦府邸的后宅方向:“细算起来,弟妹蝉儿也快生产了吧?大约……还有一月之期?”他看向刘彦,眼神里是真切的关怀,“此乃天大的喜事!血脉延续,家门兴旺。德然啊,这段时日,你只须顾好家中便是。天大的事,有为兄在前头顶着。让蝉儿安心,让未出世的孩儿安稳,这才是你此刻的头等大事!”
刘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憧憬,仿佛暂时抛开了天下纷争:“为兄等着看呢!若是男孩,必承继德然之无双智略,他日复兴汉室,后继有人!若是个女孩……”他眼中闪过貂蝉那倾国倾城的容貌,笑意更浓,“也定有汝夫妻之绝世姿容,必是这世间最耀眼的明珠。”他再次拍了拍刘彦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促狭和深藏的焦急,“哪怕德然你不急,为兄这做大伯的,可是等得心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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