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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迁徙
五月的草原,风已带上了初夏的暖意。
巴尔特可汗宣布北迁那日,王庭的金帐前聚集了各部头人。他站在高处,身后是苍蓝天穹与无垠草场,声音如滚过草浪的风:“阴山南麓的草吃到五月,羊羔肥了,马驹壮了,该往北走了。十日后启程,去乌尔逊河边的夏牧场。”
消息如风般传遍王庭。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忙碌,这是草原上千百年来的节奏,刻在每个牧人骨血里的记忆。
柳望舒却是第一次经历。
接下来的十日,她目睹了整个部落如何像一台精密的机械般开始运转。诺敏阏氏成了实际的总指挥,这位平日里明艳爱笑的回纥女子,此刻展现出惊人的组织才干。
每日清晨,诺敏的帐篷前便排起长队。她坐在铺着狼皮的高背椅上,面前摊开一张鞣制过的牛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迁徙路线、水源标记、适合扎营的地点。各家的家长,无论男女,依次上前,汇报自家的牲畜数量、车辆状况、老弱人数。
“你家有三百只羊?车辆够吗?不够去西边第三顶蓝帐篷借,就说我准的。”
“老人腿脚不便?安排他坐库尔班家的牛车,他家车大,稳当。”
“产妇?让她跟我的车队走,我帐里有懂接生的老妇。”
诺敏语速极快,突厥语夹杂着回纥方言,决策却清晰果断。她能从繁杂的信息里迅速抓住关键:谁家和谁家有姻亲,可以互相照应;哪片草场去年休养得好,今年可以先放牧;甚至哪头母马怀了驹,需要特别照顾,她都记得。
柳望舒站在一旁帮忙登记,看得暗暗心惊。这哪里是深帐妇人,分明是统率千军的将领。
到了迁徙前第三日,阿尔德接过了后半程的统筹。
如果说诺敏擅长处理“人”和“物”,阿尔德则擅长掌控“时”与“势”。他带着一队轻骑,提前往北探路,三日后归来,带回更精确的信息:乌尔逊河今年春汛较大,东岸有几处浅滩可涉水;北坡有一片野芍药正开,但那里是狼群春季育崽的领地,需绕行;途中最大的水源地“月亮湖”旁,发现西边部落新近留下的马蹄印,需加强警戒。
巴尔特召集会议,阿尔德将探得的情报一一陈述。他说话时不爱用夸张的言辞,只平实地描述所见,却每个细节都落到实处:“东岸第三处浅滩最稳,但河底有暗石,车轮需用木板垫实。狼群领地可往西绕五里,虽然多走半日,但安全。西边部落的马蹄印很新,不会超过五日,我已留了二十人在月亮湖附近警戒。”
头人们低声议论,不时点头。巴尔特听完,只问了一句:“若遇袭,何处最宜防守?”
阿尔德手指点在地图某处:“黑石峡。两侧山崖,中间通道仅容三马并行,易守难攻。若真有不测,妇孺车队可先行通过,战士断后。”
巴特尔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不再多问。
柳望舒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明白为何这个二十岁的青年能在部族中有这样的威望,才干不是靠血脉,是靠一次次这样踏实的谋划、一场场这样冷静的应对累积起来的。
————————————
启程那日,天未亮王庭便已苏醒。
柳望舒站在自己的帐篷前,看着眼前的景象:数百顶毡帐被逐一拆卸,白色的毡布、红色的木架、彩色的绳索被分门别类捆扎装车。牛羊马匹被驱赶到一处,按家族系上不同颜色的布条标记。车辆吱呀呀地排成长龙,老人和孩子被安置在铺着厚毡的牛车上,妇女们将最后一袋奶豆腐、最后一捆干草绑牢。
没有人慌乱,连三岁的孩童都知道该做什么,帮母亲递绳子,给弟弟妹妹系紧披风。这是一种历经千百年迁徙后沉淀下来的、本能的秩序。
诺敏阏氏骑马在车队前后巡视,不时高声指挥。她的坐骑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鞍镶银,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经过柳望舒身边时,她勒住马,俯身笑道:“公主第一次迁徙吧?跟紧我的车队,莫走散了。路上若有什么不适,随时告诉我。”
“谢阏氏。”柳望舒仰头看她。诺敏今日一身利落的骑装,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束在脑后,额戴银饰,眉宇间有掩不住的英气。
朝阳升起时,号角长鸣。
巴尔特的金帐车队行在最前,其后是各位阏氏和王子的队伍,再后是各部贵族、普通牧户。延绵数里的车队如一条巨龙,缓缓游动在绿色的草毯上。
柳望舒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后望。来时的路已被车轮和蹄印覆盖,那座她生活了两个多月的王庭原址,如今只剩下一片被压平的草地,和几个未完全熄灭的火塘痕迹。
不过数月,却像过了很久。
星萝挨着她坐,小脸有些发白:“小姐,咱们要这样走多久?”
“听阿尔德说,大约要走半个月。”柳望舒轻声答,“每日走四五十里,遇到好草场就歇一两日让牲畜吃草。”
马车颠簸,她握紧车框,目光投向窗外。
迁徙的队伍并非一味赶路。每日清晨出发,午前便要找水源地歇息,让人畜饮水、进食。下午再行一段,日落前必须安营,天黑后草原危机四伏,狼群、流寇,甚至迷路都可能致命。
柳望舒渐渐看出了门道:选址必近水,但不在最低洼处,以防夜雨积水;背风,但不太靠山崖,免落石;视野需开阔,便于警戒。每处临时营地,诺敏都会亲自踏勘,阿尔德则带人布置哨位。
途中第五日,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夏雨。
雨不大,但草原上没有遮蔽,转眼间人人都湿透了。车队正行至一片开阔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众人有些慌乱,牲畜开始不安地嘶鸣。
就在这时,阿尔德的声音穿透雨幕响起:“往东!三里外有片石林,可避雨!”
他策马在前引路,雨水顺着他的额发、脸颊往下淌,皮甲紧贴在身上,却丝毫不显狼狈。队伍跟着他转向,果然在雨势加大前赶到了一处石林。嶙峋的灰白色岩石形成天然屏障,车队挤挤挨挨地躲进去,虽仍免不了淋湿,却比在旷野中强得多。
柳望舒的马车挤在一处岩凹下,星萝忙着用毡布堵漏雨的缝隙。她透过车帘缝隙,看见阿尔德正组织人手清点人数,又派人去寻走散的牲畜。雨幕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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