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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道:“倒是看着眼熟,记不得在哪儿见过了。”
杏花道:“你还记得小时候常来咱们村的那个货郎吗?咱们还总追着他要糖吃……”
荷花一愣,惊道:“是他?”
杏花红着脸点了点头。
荷花着实有些吃惊,她记得那会儿她大概是七八岁的光景,那货郎也就二十来岁,是个极精神的小伙子,据说才娶了新媳妇儿,脸上时时挂着春风得意的笑容。他每个月都要来他们村两三回,担子里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还有些乡下娃子从没见过的小零嘴儿。那会儿大宝一两岁,全家人都围着他转,她们姐儿仨就被扔到了一边儿,她爹也从来不给她们闲钱买零嘴儿吃。每次她们只跟在那货郎屁股后头,一脸羡慕地看着村里其他孩子从他那儿买糖吃,等货郎一路出了村子,其他孩子都散了,她们仨仍会跟在他后头走上老远。大概是看着她们可怜,他到最后总会送給他们点儿吃的,每次还不忘笑着嘱咐她们,千万别和别的孩子说。
如此也就一年多的光景,那货郎渐渐少来了,据说是媳妇儿染了重病,要留在家里照顾。再后来村子里又来了别的货郎,那人就再没来过他们村子,只偶尔能从三姑六婆的闲话中听人提起他,说是他那媳妇儿死了两年之后他又讨了一房媳妇儿,可没跟他过几年又染病死了。两房媳妇儿都是得了拖人的病,请大夫看病吃药只把家里的钱花的一个子儿不剩,还欠了好多的外债,他自己又落了个克妻的名声,颇为凄惨……之后怎样就没人知道了……
荷花想着记忆中那个满面春风的年轻货郎,再望着院子里略显沧桑的背影,只觉心里一阵心酸难受,再想他之前他跪下叫自己大姐,更觉别扭得很。
杏花望着院子里人,幽幽地叹道:“他也是个命苦的,自年轻就欠了一屁股的债,还了十来年才清了账,后来存了点儿积蓄便又干上了走村穿巷的行当……大概是我和他的缘分,竟让我在王家庄见了他……我那会儿过得不如意,心里只觉没了盼头,每次见了他就让我想起小时候那些光景,倒跟见着亲人似的热乎……虽过了这十来年,他却也认出了我,不过瓜田李下的不好说话,只每次我买什么东西,他都念着故人的情分多少给便宜些……”
“那……后来呢?他既知瓜田李下,怎又把你给带走了?”荷花问道。
杏花低了头,一脸羞臊地道:“不是他带的我……是我求的他……”
荷花一愣,但闻杏花诉道:“就是那回你走了,我又和王福根吵了架……本来孩子没了我心里就没了盼头,他又是那么个没心肝的,真让我觉得还不如一头碰死了早些投胎的好,可真要对自己下手却又不敢了……就那么恍恍惚惚地过了一个来月……一天正看着他来了,我也不知怎么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过去跟他说话,只说‘你带我走吧……’”
荷花听傻了,难以相信这是杏花能做出的事,说出的话,可想她当日那心境却又能理解。
杏花接着道:“我跟他说让他当天晚上来接我走,说我愿意给他做媳妇儿,或是当牛做马,干什么都行,只求他带我走……他当时吓傻了,瞪着眼什么话也没说,大概以为我是疯了什么的……这会儿想来,我当时大概也是和疯了差不多……我说那些话原没存什么盼头,只不过是想推自己一把,当天晚上我收拾了东西离了王家,只想着天南海北的自生自灭去……没想……他居然真的来了……”杏花说着掉下泪来,“他是老天爷派来救我命的……若没他,我想我自己走不出多远就得找棵树吊死……”
荷花听得窝心,心里多少的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了,只拉着杏花的手心疼地婆娑,许久方柔声道:“他对你好吗?这一年你们都去了哪儿了?吃了不少苦吧……”
杏花摇头,话未出口眼泪却是愈发汹涌,只泣道:“没有……我一点儿没受苦……老天爷可怜我,跟了他我才知道给人家当媳妇儿的好处……”
两人一边说一边哭,直到长生搭拉着脑袋有些委屈地进了屋,姐儿俩才发现已然到了深夜。
长生站在屋门口磨蹭,低着头谁也不看,只小声嘀咕:“天黑该睡觉……”
荷花知长生的习惯,这会儿早已过了每日睡觉的时辰,想他必是在门口忍了许久,实在憋不住了才蹭进来。她站起来往外望了望,见杏花男人也在屋门口蹲着,便与长生道:“长生,你今晚和妹夫在西屋睡好不好?我和杏花说说话。”
长生抬眸不情不愿地看了她一眼,蹭到炕边坐下,低下头不应。
荷花凑道他跟前小声道:“你原是怎么跟我说的,说杏花回来了住咱家,让我日日见着她,她现在回来了,我们姐妹俩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原来你只会说好听的哄我,根本不是实心实意……”
长生撇着嘴委屈地哼了一声,扭了扭身子站起来,抱了自己的被褥往外走。荷花和杏花跟了出去,又与杏花男人田有德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回屋歇着。
姐妹俩灭了灯,躺在被窝儿里说话,杏花只把自己这一年的经历说给荷花,又说田有德如何疼着她,外面的日子再艰难,也总想着不让她受苦,说自己真像是又重新活了一回似的,如今她也有了身孕,快三个月了。荷花听了跟着又哭又笑,又把她走后家里的事全说了一遍。
杏花这会儿才知她爹为她断了手指头的事儿,整个人完全傻掉了,待回过神便蒙在被子里嚎啕大哭。荷花只从旁柔声地劝慰,杏花蒙在被子里哭了好久才露出头来,只似儿时一般望着荷花楚楚可怜地落泪:“姐……咱爹心里是疼我的,对不?”
荷花心口一酸,柔声道:“是,咱爹心里疼着你呢……”
姐妹俩依偎在一起说一会儿,哭一会儿,一直到半夜才乏得睡了过去。
许是这半日折腾得苦了,半睡半醒荷花只觉肚子一阵阵的痛,初时没在意,只想或是晚上哭得多累了身子,睡过去歇歇许就好了,直到她疼得再受不住了才觉出不对,只恐自己是不是要生了。杏花被她捅醒,听说她要生了,忙披了衣裳出去叫人。
四奶奶闻声赶了过来,她虽是长辈,自己却从未生过孩子,见荷花这样子也有些无措,只让杏花赶紧去把稳婆过来。
长生完全被荷花这状况吓住了,只管围在炕边儿拉着她的手叫她的名字。不多时稳婆赶了过来,招呼着一家人里里外外地忙活准备。杏花见荷花疼得死去活来的模样,也顾不得其他,自己留在旁边打下手,便叫田有德紧着回李家去报信儿。
长生被四奶奶赶出了屋子,说是不许他进去。他又急又委屈,跑到窗根儿底下,听着屋里传来荷花痛苦的呻吟声急得跺脚,扣着窗户唤道:“荷花……荷花……”
荷花疼得没了意识,胡乱抓不着长生的手,只疼得哭喊:“长生……你跑哪儿去了……疼死我啦……你快来啊,长生!长生!”
长生听见荷花喊他,急得一下子把拴着的窗子拉开了,扒着窗框就要往里爬。
稳婆在屋里骂了一声:“大夜里敞着窗户!要你媳妇儿的命呢!”
杏花忙爬上炕,一把把长生推了下去,把窗户关死了。长生摔了个大屁堆儿,也不顾得疼,紧着又爬起来敲着窗户叫荷花的名字。
屋里荷花也在大声喊着长生,四奶奶听了心疼,想把长生叫进来在边儿上陪着,稳婆却是拦了,又怕荷花喊得脱了力,只让杏花拿块手巾给她咬着。
只荷花又哪里咬得住,反而更大声地喊了起来。于是,李家一家人跟着田有德进了霍家大门的时候,便见了这幅场面:
屋里不断地传出荷花的哀号哭骂:“长生……你这只管自己舒服的王八蛋……我生孩子你就不管我啦……臭混蛋……我要疼死啦……我再也不给你生孩子啦!王八蛋!你往后自己生去吧……你不管我啦……啊……我要杀了你啊!长生……长生!”
而长生则在院子里急得要上房似的,一会儿拍门一会儿扒窗,只差在地上挖洞钻进去,只似真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没头没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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