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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喜事儿?
小荣顿了一顿,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三少爷跟太太娘家的侄女儿,翁佐领家里那个打小留洋日本的格格,订亲了!”
荣师傅心里一惊,放下手里的大盖碗,扶桑端起来,放一边儿去蓄水,把先前泡好的浓茶兑进去。
瞬间又出来一股子茉莉花窖香的暖香,热气咕哝着向上,她透过白烟一样的雾气想着宋旸谷,大概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他总是板着脸,连阳光都浮动不起的冷峻,骄矜而自律。
“年前太太大概就打算好了,总是打发他到家里去给翁格格送东西去,三少爷三次里面总得去一次。”
“翁格格是时兴的人,学问也高深,她懂政治,时常入宫去随侍,我没见过,不过今儿像是没有来府里,只三少爷一个人在家里。”
荣师傅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这门婚事是怎么扯到一起去的,这说句不好听的,可不就是孽缘。
原先宫里的时候,那些主子就是一辈儿一辈儿的这样联姻,甭管当皇帝的是哪个,身边陪伴着的人他说了也不算,家大业大的,但凡有个太后皇太后这样的长辈儿,他就只能干瞪眼。
娶进来的甭管相中不相中,大家伙相中了就行,可是家里这个事儿,大老爷是不愿意的,太太再怎么蛮缠,也没有松口过。
这里面指定有事儿,他待扶桑现在心思不一样,叫她跟前儿来,“你说说,府里这是个什么意思?”
小荣瞧见笑了笑,一点儿也不醋,只打着帘子出去,他这人,跟谁都不犯冲,就是给二师傅这些人欺负狠了,也没怎么着。
几个小徒弟围着他,心有惴惴,好歹师傅回来了,小荣挨个看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师傅回来了,咱们以后也有人撑腰了,好歹这趟是去给大老爷办事儿去了,咱们可不怕他们,你们腰杆子也都硬起来,咱们打算盘的好手,不能整天给他跑腿儿打杂。”
说完往外呸一口,心里也较劲儿。
几个人欢欢喜喜的,小荣拿着冻伤膏给挨个涂过去,这回用的可多,先前他自己攒的银子买的,“现如今天暖了,好好养着,不然明年冬天有难受的日子呢。”
扶桑在里间,她跟着大师傅在黄桃斜街的日子过的好极了,大师傅自己置办的外宅,他有时候会朋友会去那边议事儿,不过最多时候,就是在府里。
用他的话儿说,干的就是伺候人的营生,总不能离着主子太远了,好把差事办的好,办的体面。
扶桑利索地挽起来袖子,拿着抹布在水盆里搓,她现在眼里可有活儿了,先前的时候光知道学艺,早上也就是给荣师傅泡一杯茶,做的最多的时候就是捧茶。
徒弟里面,她是不清,不过我对大老爷熟悉,务实公干,这大概跟朝廷的事儿有关吧。”
荣师傅点她一下,不夸也不评,且看着吧,这样的亲事儿少有好下场的,光夹着大太太一个,就够三少爷心里膈应的。
大家伙只当太太拿捏人的,大老爷现如今的年纪,眼看着没大有希望再生一个了,索性姑侄一家亲,外人看着倒也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儿。
府里瞧着,三少爷不满意,闹了好大一通,最后上海那边发来了电报,二老爷全权委托大老爷操办,他全然听这一位兄长的。
打小儿就是,至于老家里二太太,还有祖宅里面乡下的那位前大太太,更是无足轻重了。
宋旸谷反正现在破罐子破摔,他最大的无奈就是,他说了不算。
有时候心里苦的,想起来跟黄连水一样,他憋屈的难受,还不如宋眺谷一走了之,可是他包袱都打好了,还是没走,为着这一大家子的人。
大老爷二老爷把宋氏一族的荣辱门楣,压在这样一个少年人身上,他压的肩膀疼,不能大喘气儿,他有时候想撂挑子,可是想起来山东老家的母亲,想起来家里从小费的心思,他不愿意辜负。
不爱教身边的人伤心!
鱼承恩平日里老说三少爷心善,别人没有一个人信的,这会儿鱼承恩也屈得慌,狠心一点儿的,早投奔大少爷去了,“都说三个爷里面我们家主儿最不亲近人,板着一张脸从不跟人说笑,可是哪里有人天生不会笑的,不都是逼着吗?”
“再说了,天底下哪里那么多教人高兴的事儿,哭哭啼啼打打骂骂的才是日子,他打小学东西比别人都仔细,想做的事儿多少都不能做,听着家里安排,这回婚姻大事儿偏偏要大太太说了算,平白无故非得塞个人给我们少爷,这忒欺负人。”
二少爷宋映谷也是气的脑壳疼,他没有办法,这是大老爷定下来的事儿,就连二老爷都不作声,“实在不行——”
他跺跺脚,“后面就析产分居,往好一点想,这还没成亲呢,往后也可以退亲,我今儿特特去打听了,那位翁格格,心里八成也不愿意,今儿就没来。”
承恩一听差点没气死,“她还不愿意?”
就屈死了,他们爷们这样的人品,还拿架拽列子了是不是?
翁偶霓也是一百个不愿意,她直接躲着出去了,嘴皮子磨破了也不见效,跟朋友们约会,她极其瞧不上的家庭,就是宋家这样儿的封建家庭。
第一个瞧不上的,首先是自己的祁人家庭,招鸡遛狗的无所事事,骑兵当年马踏中亚,现如今多少人骡子都爬不上去,射箭都不上草垛子。
可是她爸爸愿意!她姑姑也愿意!
“这样的日子,我简直是不敢想,根本不能过一天下去。祁人旧勋跟大员新贵结亲,我朝廷还有救吗?这得是个什么样子的泥潭呢,我还能爬得出来吗?”
她的父亲,一个祁人的佐领,这些年的日子就是想着是怎么吃下面人的孝敬,怎么扣留朝廷的饷银粮草,怎么能在花名册里面多放几个人头好吃空饷。
他像是一个蚕茧里面的人,层层金丝包裹着,一辈子也舍不得把这厚厚的茧子捅破了烧了出来。
她的姑父,一个早年留学回来的顽固派,跟着军机大臣孙大人,打着革新的旗号,办的全是给朝廷缝补破衣服的差事儿,还天真的想着,这样能行!
就像是一个站在蚕茧外面的人,拿着绣花针补缺口,从不想着一剪刀把缺口戳破,只一味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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