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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回来的一周后,我收到了方政的信息。随着见面时间的渐渐逼近,我心底的不安感不断地滋长蔓延,濒临满溢。原来,怀揣着秘密的感觉是如此地令人煎熬。我无法向旁人诉说心中的焦躁,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就连我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或许是看出了我的郁郁寡欢,唐欣不再拿方政来取笑我。为了逗我开心,她绘声绘色地给我讲了许多近来发生在乐团的趣事,若是换做平日,我定然会听得津津有味,可如今的我受困于满腹的心事,即便唐欣说得再精彩,我也笑不出来。
赴约当日,我早起化了一点淡妆,然后配上一条设计简单的连衣裙,让失眠了数天的自己看上去尽可能地随意而又不至于太过憔悴。循着导航的指引,我很快找到了约定的地点。在认出那栋独特建筑的那一刻,我的心里顿时萌生出转身就走的念头。我全然没有料到方政会约我来这里见面,尽管他早早给我发来了定位,可距离我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况且那时的我只需跟在星媛身后,根本用不着记住这里的地址。
我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近雕花的铁闸门,在营业中的挂牌前踟蹰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虚掩的大门。与记忆中的景象分毫不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盛放的玫瑰花田,然后便是不远处那栋米白色的小洋房。一株株傲立的玫瑰在微风的吹拂中轻轻地摇曳着,像是在朝我挥手点头,殷勤地迎接着故人的到来。漫步在弥漫着玫瑰香甜气息的小径上,我恍恍惚惚地产生了一种的错觉。或许我可以就此永远躲藏在这个无忧无虑的童话世界里,再也不必理会世俗的烦忧。然而,当站在小径尽头的那个身影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瞬间清醒了过来,虚幻的泡影也随之而破灭了。纵然周遭的一切像梦一般的美好,但我丝毫感觉不到浪漫与感动。
“还记得我吗?”他的眼神透着淡淡的忧郁,笑容却依旧温暖。
看着他消瘦的面容,我的心难过得隐隐作痛,话还没说完,泪水便已簌簌掉落。“徐阴曜!”
“殷然,好久不见……”
徐阴曜领着泪如雨下的我来到了咖啡店的吧台旁,默默地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在柔和的灯光与音乐的环绕下,我的心情渐渐地平复了,泪水也慢慢地止住了。用面纸擦干泪水后,我才愕然想起自己今天化了妆,于是急忙翻出镜子查看是否还有补救可能。只可惜,经过了泪水的冲刷,脸上的粉底液已然溶成了一道道米色的糊状物,看上去很是可怕。
就在我手足无措之际,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洗手间在那边。”
我转身看向那人,一眼便认出她来。岁月没有在徐阴曜的母亲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她还是像从前一般优雅美丽。她微笑着给我递来了一盒卸妆湿巾,让我倍感温暖。
“谢谢阿姨……”
匆匆洗过脸后,我本打算回到吧台旁和徐阴曜汇合,不想却被玻璃柜里精美的糕点吸引过去了。随着记忆一点一点地涌现,我想起了那个曾经梦想成为烘培师并开一家小店的自己,恍如隔世。那时的我固然生活乏善可陈,但却不曾尝到过真正的悲伤与绝望,倒也不能算是不幸。如今回想起来,我从未放弃过梦想,只是在不知不觉间把梦想彻底遗忘了。
“想吃哪个?我给你拿。”
我愣愣地抬起头来,不经意地对上了徐阴曜温和的目光。“不用客气……对了,方政呢?”
“在楼上,你们先聊会儿,我很快就过去。”
“好的……”望着消失在吧台后的徐阴曜,我的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
尽管方政坐在二楼最偏僻的角落里,但我还是一下便找到了他。面对我的到来,方政表现得十分冷漠。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我,显然对我的迟到感到不满。让我庆幸的是,他礼貌地装作没有发现我红肿的双眼,低头喝起了咖啡。我生硬地和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他来。只见方政留着利落的短发,身型健硕,表情严肃,沉稳而略显粗犷,与咖啡厅雅致的氛围格格不入。看着他手中小巧的咖啡杯瞬间见底,我但觉忍俊不禁。历经漫长的等待,徐阴曜终于捧着一托盘食物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些是我们店的招牌甜点,尝尝吧……”徐阴曜边说边端来三套餐具。
“谢谢……”我腼腆地笑了笑,抢着给徐阴曜倒了一杯花茶。我固然眼馋近在咫尺的美食,但碍于颜面,唯有装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静静地等待合适的时机。
“不着急吃,你不是赶时间吗?先说正事。”方政毫不客气地替我们做出了决定。
什么不着急,这些蛋糕都是要趁早吃的,不然该要融化了……我偷偷地瞪了方政一眼,把话咽回肚子里去。
“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其实等下有台手术要我回去帮忙,今天没法好好招待你们,只能改天再请你们吃饭了……”徐阴曜为难地看着我,语气里充满了歉意。
“没事,工作要紧……原来你当上了医生啊,实在太好了……”我自然没有忘记,从医是星媛的志向。
“是啊……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徐阴曜淡然一笑,似乎不愿继续聊下去。
“闲聊到此为止。”方政放下咖啡杯,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等下我还有事要忙,就别再浪费时间了。”
“我也约了人去逛街啊。”我不甘示弱地嘟囔道。
方政没有理会我的话,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今天找你们来主要是想谈一谈那场车祸。”
我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政,头脑一片混乱。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方政要在结案多年以后重新提起那起令我和徐阴曜都伤痛不已的事故?
“谈什么?”沉默了好一阵子,徐阴曜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一直想亲眼看看事故发生的全过程。直到去年,我终于拿到了当日的监控录像。为了看得更加仔细,我还开启了低速播放。在对录像反复查看了不下数十次后,我确信自己发现了一个异常的地方……”
“什么异常?”闻言,徐阴曜激动地抓住方政的手臂,脸上的镇静瞬间瓦解。
“接下来我所说的话仅仅是我个人的猜测,你们听听就好,可不能外传……”方政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嘱咐道。
“这是当然!”徐阴曜用焦灼的眼神催促着方政。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应和。
“你应该了解,在危急情况下,人是会本能地作出一系列躲避反应,然而,在录像中,我并没有看到冼星媛有相关的动作。”
“难道就不可能是因为她受到了巨大惊吓,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吗?”大概是出于对星媛的维护与爱怜,徐阴曜立马反驳了方政的观点。
“我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为此我特地请了几位资深的前辈一起研究这段录像,而这就是我们最后得出的结论。你是知道的,处于惊慌状态之下的人更会倾向于服从本能反应。你不能否认,像冼星媛那样一步也没有移动过,确实十分蹊跷……”方政迟疑了片刻,补充道:“当然,那场事故并不会因为冼星媛作出躲避反应而有所不同,毕竟车速太快了,所以无论疑点是否存在,都没有多大的意义……只是,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那天……下过雨……星媛的鞋子打滑……如果我陪着她慢慢走,或许她就不会遇上那辆货车……他们说得对,是我害死了星媛……”我哽咽着说完了这番话,当即泣不成声。
“原来是因为鞋子啊……”方政脸色一沉,无力地靠在了沙发上。
“不是的……那是意外……不是你的错……”徐阴曜轻声安慰了我几句,然后仿佛失了魂般愣愣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任凭泪水从眼角滑落。
纵然徐阴曜心中的苦涩不比我少,但他始终表现得十分克制。他没有哭出声来,只是默默地流泪,直到电话响起,才黯然离开。望着他孤独的背影,我深感惋惜和惆怅,而更多的是一种无以名状的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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