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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好听,”她声音嘶哑,低了一些,像是刚从嗓子里拖出来的沙砾,“棒梗不怕你?呵,他在你面前装乖,可你真信了?”
赵爱民缓缓地往她走了几步,站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平视着她,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温和,却也沉稳得像打铁时落下的锤子:“我不是想让他怕我。我只想他别将来变得跟你一样,什么都不信,见谁都咬。”
这话像钉子般钉在贾张氏心口,她猛地一震,脸色更难看了,手不自觉攥紧袖口,颤抖着吐出一句:“你放肆!”
“你也知道放肆了?”赵爱民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贾张氏,我不欠你什么,你儿子死得早,不是我害的;你孙子没学好,也不是我教坏的。你一个妇道人家,整天只会在院子里撒泼,这些年你骂遍了东院西院,是时候停一停了。”
贾张氏气得嘴唇发白,身体晃了两下,却又倔强地站稳了,眼眶里一瞬间泛红,像是积了多年的浑水被人搅动了一下。
“你——你有什么资格教我?你一个孤家寡人,你懂什么是护着孩子?”她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逼自己不流泪,“你有谁在你身边?你吃你自己的饭,洗你自己的衣,住你自己的屋,你清清白白没人管你,可我呢?我一个老寡妇,我孙子一个小孤儿,你知道我们怎么熬的?”
赵爱民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听着,他心中突然浮出一丝复杂情绪,那不是同情,也不是厌烦,而是一种介于悲悯和疲惫之间的情绪。他不是没见过贾张氏曾有过柔软的时候,在她还没失去一切时,她也不过是个在灶前蒸馒头的普通人,会在锅盖起雾的时候用衣袖擦一擦,再回头喊孩子吃饭。
“你不想让棒梗走歪道,那你也该收一收你这脾气。”赵爱民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些,“他已经不是个整天在地上打滚的孩子了,他有眼睛,有脑子,他在看你,你知道吗?”
贾张氏鼻子一酸,眼里一闪而过的湿意被她猛地抹掉,她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压住肺腑的酸楚,但语气还是倔,“他要真有眼睛,就该知道,是谁为他打碎了三只锅,是谁在菜场和人吵架为了省五毛钱,是谁在深夜给他缝破了的鞋。”
“我知道你做了很多。”赵爱民点头,眼里终于浮出一丝温度,“可你不能用你做的,去要求他感恩得五体投地。你想他孝顺你,得先让他懂得什么是善良。你用嘴去骂他,他学会的只会是如何还嘴;你用怒气教他,他学会的只会是如何怨恨。”
这话终于让贾张氏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风再次穿过院子,吹得她那头灰白头发轻轻飘起,她仿佛老了十岁,肩膀塌了下去,眼神也慢慢黯淡。
“你想让棒梗长大吗?”赵爱民低声道,“还是想他一辈子活在你的影子里,变成另一个只会叫骂的你?”
这话如同雷击,贾张氏的眼神闪了闪,终于低头,手指微微发抖地扣在袖口上。她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年里做了什么,又忽然明白为什么棒梗如今总是躲着她,不肯跟她亲近。
“我……”她声音几不可闻,“我只是想他过得好。”
“我信你,”赵爱民叹息一声,“可你得用对的方式。”
他站在那里,声音不大,却像一盆清水,一点点地将她这些年的愤怒与无助冲刷干净。贾张氏站了许久,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却没有再争执。
“赵爱民,”她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做错了太多?”
赵爱民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中少了那份锋利,多了些沉稳与包容。
“人只要还在,就能改。”他说。
贾张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转身时,步子慢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只是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屋子,仿佛踩着一地沉重的回忆。
赵爱民站在原地许久,直到那扇门缓缓合上,才抬脚回屋。他回头望了望院中依旧摇曳的光影,心中却悄然生出一丝希望——不为他自己,而是为了那个还藏在屋里、眼神中带着迷惘和光亮并存的小棒梗。
赵爱民站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一杯刚倒好的热水,茶叶在水中微微浮沉,他并没有喝,只是让那暖意顺着掌心渗进掌骨,静静看着对面的贾张氏。这老太太,又在院子中央开始自言自语,时高时低,时哭时笑,眼神空洞,有几回还冲着虚空抬起了手臂,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推拒什么,乱得让人不安。
“小棒梗——你别跑啊!你别跑!你不是说你要给奶奶挣脸吗?你不是说你长大了要盖楼给我住吗!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她声音撕裂,哑着嗓子喊着,像是疯了似的。她的发乱成了一团,脸上混着尘土和干涸的泪痕,整个人在夜色下像一只耗尽力气的老乌鸦,竭力地嘶鸣着,声音却空洞得让人心寒。
赵爱民抿了抿唇,终于放下茶杯,快步走到院子中间。他没有一上来就劝,只是稳稳站在她面前,用眼神锁住她躁乱的目光。
“够了,贾张氏。”他低声,却不容抗拒,“你要是再这样闹下去,我可真要替棒梗说句话了。”
贾张氏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依旧发怔,却仿佛突然被人从梦魇中唤醒了一点。她猛地望向赵爱民,眼里仍有疯狂的余光,却慢慢地聚焦过来,“你——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很简单,”赵爱民冷静地盯着她,语调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你再这样疯下去,棒梗会怕你。不是敬畏,是恐惧。他会想着怎么逃,不是回来。他是孩子,不是你怨气的替身,也不是你一辈子苦难的承受人。”
贾张氏嘴角颤了一下,眼里重新燃起愤怒,“你凭什么说我疯!我这是为谁?我为的还不是他?我为他操心、流泪、受气,你凭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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