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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大家的一声吩咐下去,料定那焦家必然讨不得好,也不等回话,唤了个小丫鬟扶着,一径往赖嬷嬷院中去了。
赖嬷嬷身为赖家的至高话事人,自是居于五进宅子的第三进正院,不偏不倚正是赖家最中心的位置。
赖大家的从自家院子后房门出来向西,走过一条青石甬道,向北跨过一个东西穿堂,进了赖嬷嬷的院子。抬眼望去,垂花门两侧都是抄手游廊,正面是三间上房,雕梁画栋,轩阔敞亮。院中两棵老梅霜晓寒姿,幽香吐艳,院子的正中间,却立着一座五彩琉璃大影壁,上面雕着五子登科的图案。
赖大家的每每进得这座院子,都忍不住暗暗羡慕赖嬷嬷命好,虽是和焦大闹出那等笑话来,赖家却宽宏大量,当做没这回事一般,卑辞厚礼聘她过门。赖家是贾家世仆,颇有底蕴,赖嬷嬷一嫁进来,每日里吃香的,喝辣的,公婆倚重,丈夫敬爱,除了仍旧是奴仆之身外,竟然挑不出什么憾事了。没几年的工夫,生了赖大赖二两个,长大后都很是精干,有权有势,很是孝顺她,一家子关起门来,上上下下都尊称一声老太太,宅子里的大小事务,但凡她发话,无人不敢照做的。怕是正宗的贾府里老太太,那当年的侯爵府小姐、后来的朝廷诰命史氏老太君,怕是也难能如她这般令行禁止的。
赖嬷嬷屋子里侍者众多,虽不比贾母院中那般热闹,却也颇有章法,赖大家的刚进门,就有人往里面报:“大奶奶过来请安了。”又有丫鬟婆子满面堆笑与她打起那簇新的红绸门帘。
赖大家的进了屋来,忙向赖嬷嬷请安,见自己的二儿子桂哥儿坐在赖嬷嬷旁边,不觉沉下脸来,道:“你功课做完了不曾?仗着老太太疼你,整日里瞎胡混。回头你哥哥考你课业,你答不上来,他罚你时,你且莫要哭鼻子。”
桂哥儿和赖尚荣都是赖大家的所出,但又有所不同。赖尚荣从小养在赖大家的跟前,颇受赖大家的宠溺。而桂哥儿年纪小,刚出生时贾府里正忙着筹备贾敏的婚事,上上下下忙得脚不着地,赖大家的那时刚跻身管家娘子,正是好好表现的当口,无暇照管孩子,只得养在赖嬷嬷屋里。故这桂哥儿是同赖嬷嬷更亲近一些。赖大家的以此为憾事,时常心有不甘,每每设法往桂哥儿处安插人手。
赖嬷嬷笑道:“他倒是做完了功课才过来的。也幸得他过来走动,我老婆子竟听说一件奇事,听闻那个叫灯儿的丫鬟,到了你房中仍旧不得安生,老大那没脸没皮的东西竟然对她动手动脚,可有此事?”
桂哥儿见赖嬷嬷同赖大家的说起家事,他一个尚未弱冠的年轻男子不便旁听这内帷之事,匆匆做礼辞别了祖母和母亲,赖大家的这才一脸委屈向赖嬷嬷说了事情经过:“那丫头仗着有几分姿色,时时不忘勾引男人。媳妇儿虽不是妒忌的人,但……”
“罢了!你不必说了!”赖嬷嬷道,“谁不是这般过来的,我岂能不知你的心事。当初府里那么多年轻姑娘,我独独相中了你,特意求了主子,聘你过门,原本就是看中你精明能干。常言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若是你为了贤惠二字,一意忍心吞声,也就辜负了我当日一力要聘你的一片苦心了。老大那孩子,平日里倒还好,家里头再有你守着,扎紧篱笆,才是咱们这等人家好好过日子的本分。”
赖大家的松了一口气,知道这关是过了,却又满脸为难道:“媳妇儿本想着,把灯儿仍旧放回杨氏屋里。一来做公公的总不好意思钻儿媳妇的房,二来眼看杨氏肚子渐沉重,荣儿身边也得有个服侍的人……”
赖嬷嬷摇头道:“不可!孙媳妇肚子里头胎尚未落草,新婚不过一年,就忙着塞屋里人,岂不是在打亲家的脸?”
赖大家的分辩道:“杨家家贫,常得咱们家过年过节银子米粮资助着,怎敢说三道四?再者,荣儿同咱们不同,他是刚出生就被主子开恩放出来的,从小也是锦衣玉食好生养着,同公子哥儿不差什么的。贾府里规矩,哥儿们婚前都是要放几个屋里人的。这上头也不好委屈荣哥儿的。”
赖嬷嬷叹了口气道:“从前荣哥儿和他屋里的那几个丫鬟,每日里偷偷摸摸的,此事我心中有数,你心中也有数,权当没看见,也就罢了。后来聘了杨家姑娘过门,杨家姑娘虽家境不甚富裕,却是读书人家出身,日后若荣儿要走仕途路,少不得在这上头刷声誉风评。那杨家姑娘做主发卖了屋里人,咱们理应给她这个脸面才是。如何能在这个当口,又塞人进去?我想来想去,灯儿这种丫鬟,留在家里始终是个惹事精,不若送到贾家,给她胡乱寻个小厮配了,也算是功德一场。”
赖大家的早打探得消息,知道赖嬷嬷有意把灯儿扔到贾府去配小子。她素知赖嬷嬷发号施令惯了的人,赖家无人可忤逆,无人能说服她改主意,故而应了赖尚荣的求恳试了这么一回,对遭受拒绝并不意外。她眼珠一转,又想起一事,回道:“媳妇奉了老太太的主意,今个儿把晴雯那丫头请到家里来了,安排她同她表兄见了一面,又赏给她二十八两银子。媳妇怕人多眼杂不好拿,与她兑了四个小金锞子放荷包里了。”
赖嬷嬷连连点头:“那晴雯如今在何处?唤她来见我。”几年前就是她亲自带着晴雯去荣国府见贾母的,她对这个姑娘印象深刻寄予重望,当成是一着妙棋,故而一向颇为关注。从前晴雯浑浑噩噩,风评一般,赖嬷嬷也就罢了,如今见她俨然有崭露头角之势,岂有不重视之理?
“这——媳妇儿安排她见过表兄后,被琐事缠身,未及见她,待到想去见的时候,她已是辞去了。”赖大家的支支吾吾说道。
她虽是按照赖嬷嬷的命令,特意去贾府以筹备桂哥儿冠礼针线为名,请了晴雯过来,但是其实心中并未十分重视。
赖大家的甚至对赖嬷嬷的重视很不以为然。
几天前送胭脂那件事情,单大良的亲娘为了要给茜雪晴雯她们撑腰,亲自过府来邀请赖嬷嬷,赖大家的原本以为,单大良他妈不善交际,同赖家一向没有来往,赖嬷嬷定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亲自出山的,想不到赖嬷嬷竟然应允了,同单大良他妈单嬷嬷联袂去贾母处给晴雯撑腰,才有了众主子对晴雯的赞不绝口。
事后众主子皆知晴雯心灵手巧,赖大家的却暗暗担忧赖家这般支持晴雯,会不会弄巧成拙,会不会同袭人结仇,引得贾母和王夫人不快。
正是因为赖大家的不想和晴雯牵绊过深,这才冷了晴雯大半个时辰不见她,等她见完表兄要当面辞行时,故意暗示小丫鬟拦着。她原本以为,这般应付一番足以交差了,想不到赖嬷嬷竟会这般郑重其事再度过问,言语里竟然要亲自见晴雯一面的意思!
赖嬷嬷何其通透老练,如何不知道赖大家的在这件事情上头不够上心,单看赖大家的回话时候的神态闪躲,语意迟钝,就能猜出事情真相了。
但是晴雯已然是走了,这时候再命人去追回也是来不及了,赖嬷嬷只能将错就错:“罢了。原本还想问她几句话的。既然已是走了,且待下次再问吧。”
又道:“我原本命人从箱子里寻了两件年轻时候穿的大毛衣服,本是要送给她穿的。”
赖大家的心领神会,忙接口道:“既是如此,明日媳妇去府里时,一并带去就是。”
赖嬷嬷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见赖大家的尚且未悟,提点道:“那府里老太太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先是命鸳鸯去宝玉房中送胭脂,又追问晴雯出府买胭脂的事情,这敲打的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了。”
“敲打谁?袭人?”赖大家的将信将疑道,“但袭人也是那府里老太太亲手调理出来的人,一向温柔细致,怎会……”
“想是老太太知道袭人爬床的事情了。”赖嬷嬷断然道。
赖大家的吃了一惊。
“俗话说得好,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连咱们这样的人,都能将事情来龙去脉打听得清清楚楚。老太太耳目众多,又有什么不知道的?”赖嬷嬷冷笑一声。
赖大家的点头。“媳妇儿问过东府里的人,和传闻正好相合。就是几年前那府里老太太带着宝二爷去东府玩,宝二爷在东府秦大奶奶房中歇息的那次。那之后房中的铺盖全换了,浆洗房上的人记得清清楚楚,说当时还纳闷宝二爷小小年纪,才八九岁大的人,竟然那什么了呢。”
赖嬷嬷叹道:“其后这两人虽刻意避人耳目,但是那府里的人,谁不是人精?那声响动静,瞒得过谁去?如今传到老祖宗耳朵里,也是袭人自作自受。宝玉小小年纪,又懂得什么?他身子骨尚弱,怎禁得起这般?难道竟然忘了当年珠大爷是怎么去了的?老祖宗最是疼爱宝玉,闻讯岂能不惊?岂能不怒?”
赖大家的猛然抬头,如醍醐灌顶般,突然又想起什么,迟疑道:“若是如此……可老祖宗只是轻轻敲打了一番……”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若是果真闹将起来,宝玉竟然动了祖母之婢,却也是大罪过。故老祖宗再怎么惊怒,也只能警示敲打。若这袭人从此之后安分守己还好,若是存了什么攀高枝的意思,却是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老祖宗那关,她定然是过不了的。”赖嬷嬷笑得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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