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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兽首香炉飘出龙涎香,混着案头荔枝膏的甜腻,在南阳王府议事殿里织成黏腻的网。袁术斜倚九龙榻,玄色锦袍上的金线蟠龙随呼吸起伏,拇指摩挲着腰间传国玉玺的绶带——那是五个月前在宛城匆匆登基时,从库府翻出的前朝旧物,
“孔伷那厮如今两面受敌,”他屈指叩击青铜酒樽,琥珀色酒液晃出涟漪,“曹孟德攻其西,刘德然逼其东,诸位说说,孤该如何行事?”殿中十二根盘龙柱间,烛火被穿堂风撩得左右摇曳,将阶下众臣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忽长忽短,恍若群魔乱舞。
长史杨弘趋前半步,宽袖拂过丹墀上的葡萄纹:“陛下,昔年孔伷屯兵陈留时,曾截过我军粮道——”话音未落,主簿阎象已抢白:“此刻非论旧怨之时!曹刘若吞孔伷,下一个必是我南阳!”他攥着象牙笏板的手微微发颤,“可遣偏师屯驻汝南,作壁上观。待两军疲惫,再收渔利。”
大司农却盯着殿下堆积的粮册:“宛城粮仓虽丰,但若同时应对两路大军……”他偷瞄袁术腰间玉玺,“陛下新登大宝,民心未附,不如遣使与曹公交好,许以汝南三县,暂避锋芒。”殿中气温骤降,檐角铜铃突然叮咚作响,惊得阶下武卫都尉手按剑柄。
纪灵踏前一步,铁枪在金砖上划出刺耳声响:“末将请率三万精兵直取谯县!孔伷若降,可并其部众;若死,正可趁曹刘对峙时袭取豫州!”他铠甲上的兽面吞口狰狞可怖。
纪灵身后,雷薄却抱臂冷笑:“纪将军忘了当年讨董?曹孟德麾下有豫州人许褚,勇猛非常。刘玄德麾下武将更是将星云集。我军凭什么两面争锋?”他故意将“我军”二字咬得极重,目光扫过殿角堆积的金珠——那是袁术从南阳富户抄没的“军需”,至今未分与将士。
殿中争吵渐成鼎沸之势,袁术却忽然盯着案头的鎏金酒壶发起呆。壶身刻着“受命于天”四字,是他命工匠刮去前朝铭文后重刻的,笔画间还残留着旧铜的青斑。指尖划过“天”字最后一笔,他忽然想起初入洛阳时,何进府中那盏同样形制的酒壶,那时他尚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总以为天命近在咫尺。
“报——”殿外传来马蹄急响,探马浑身浴血扑入,怀中掉出半块染血的令符:“沛国斥候急报!刘军先锋关羽已过费亭,距沛国郡治谯县不过百里!”纪灵的铁枪“当啷”坠地,大司农手中粮册簌簌作响,阎象的笏板重重磕在石阶上。
袁术猛然站起,玄色锦袍扫落酒樽,琥珀色酒液在金砖上蜿蜒成河,恍若鲜血。他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南阳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模糊成一片土黄,恰似他登基那日焚烧的祥瑞竹简——原说会有凤凰来仪,最后却只惊起一群乌鸦。
“传孤旨意,”他按住腰间玉玺,指腹触到那处虫蛀的凹痕,“命纪灵率两万步卒驻守固始,雷薄引一万骑兵屯驻汝阴。”殿中众臣刚要开口,却见他突然抓起案头荔枝膏砸向廊柱,雪白膏体溅在盘龙柱上,宛如脓疮:“再敢言‘降’‘避’二字者,斩!孤既已称帝,便当有天子之威!”
夜幕垂落时,袁术独坐在龙榻上,听着殿外众臣离去的脚步声。香炉里的龙涎香已燃成灰烬,他捏起一撮灰,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漏下——正如他握不住的民心、军心、天下心。
“陛下可是忧心粮草?”暗影里转出一个灰衣人,正是被他暗中豢养的方士左慈。袁术盯着对方袖中露出的龟甲,忽然想起方才议事时,大司农欲言又止的模样——那老匹夫定是知道,所谓“粮仓丰足”不过是虚报,南阳的存粮早因他的登基大典耗去三成。
“孤需一卦,问天命。”他将玉玺按在龟甲上,玉石的凉意透过龟甲传入掌心。左慈闭目掐算,忽的睁眼:“卦象显示,陛下当取‘借力’之道……”话音未落,袁术已挥手打断,抓起案头的《河图洛书》砸去:“孤要的是胜机,不是虚词!”
书页翻飞间,一张密报从书中滑落。他捡起扫过,瞳孔骤缩——是孙策在江东厉兵秣马的消息,手指捏皱密报。如今孙坚在江东坐大。玉玺绶带缠上指尖,勒得生疼,他忽的笑出声来:原来这天下,从来没有“天命”,只有人算。
更夫敲过三更时,袁术终于和衣躺下。锦被上还残留着荔枝膏的甜腻,熏得他头疼。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忽近忽远,恍若儿时在汝南老家听到的打麦声。那时他总以为,袁家四世三公的基业如铁桶般牢固,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在这小小的宛城,对着半真半假的“玉玺”,与一群各怀心思的臣属周旋。
指尖触到枕下的金珠——那是今早某个南阳豪族“进献”的,说是“助陛下开疆拓土”。他冷笑一声,将金珠捏得变形。开疆拓土?他连自保都难。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刘玄德打着汉室宗亲的旗号,就连孙策那小子,都比他这个“仲家皇帝”更得人心。
帐外忽然传来夜枭的怪笑,他猛然睁眼,正对上案头烛台上的蟠龙纹。那龙的眼睛是空的,匠人忘了镶嵌宝石,此刻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宛如两个黑洞,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陛下万安。”值夜的宦官轻声说道。袁术望着帐顶的帷幔,忽然想起登基那日,有个老臣曾私下议论:“昔年王莽篡汉,也不过坚持了十五年。”他握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十五年?他袁术,偏要做那打破天数的人。
只是,当他闭上眼睛时,眼前却闪过孔伷的脸——他此刻正困守谯县。唇齿间泛起苦意,他这才想起,晚饭时贪嘴多吃了几块蜜渍金桔,此刻甜腻过后,只剩涩味在喉间翻涌。
殿外,夜色如墨。龙涎香的余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中化作一缕细雾,最终消散在雕梁画栋之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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