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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启光微愣,“不,当然不是,他一开始看中的便是煜儿——”
谢星阑眯眸,“到了此刻,窦少卿竟也要撒谎?我已经专门去见过苏怀章,苏怀章虽忘记是哪位公子,可他记得清楚,当时那人和窦煜身量相差无几,如此,多半是年岁相近之人,大公子窦烁比窦煜年长三岁,窦晔和窦焕却至于他差了一岁,窦焕的秉性,看着也不像是好学之人,那便只有窦晔了。”
这话说的四房脸上挂不住,窦焕面上更是青一阵红一阵,窦启光紧紧攥着拐杖,又长叹了一口气才道:“罢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不错,当年苏怀章看中之人并非是煜儿,而是晔儿,但晔儿的父亲是庶出,我窦氏不可能让一个庶出子的孩子支撑门庭,然后我请求他收下了煜儿。煜儿的父亲早逝,虽是病逝,可当年之所以生病,乃是为了家族生意,在凛冬天远上睦州之故,那一次他染了风寒,累坏了身子,回来没多久便病倒在榻,二房虽未抱怨过,但我心中有数。”
“除了晔儿,其他几个孩子的资质相差无几,我便对煜儿偏私了一分,事实证明我并没有看错人,煜儿资质虽非极佳,可他多年来刻苦求学,还不到二十岁便中了举人,他是窦氏几代人之中,最有希望入仕为官之人。”
谢星阑听完窦启光之言,转身怜悯地看着窦晔,“所以你谋害窦煜,根本不止是为了酒楼生意之事,当年苏怀章收学生乃是第一处祸根,你知道你天资远胜于他,但你眼睁睁看着他拜名师,结出身清贵门第的同窗友人,又年纪轻轻便中举,往后前途无量,和他相比,你的人生黯淡世俗,虽然也同样与达官贵族打交道,可你不过是逢迎者,你嫉恨窦煜,因此才因为生意之事动了杀心——”
窦晔牙关紧咬,死瞪着谢星阑,但他嘴上却道:“不,没有,二哥待我极好,他与大哥不睦,又看不上五弟,他与我是最亲厚的,我绝不可能杀他。”
谢星阑微微狭眸,像在品断他是哪般人格,他讥诮道:“他与你越亲厚你越恨他,而他一月之前便知道了你的勾当,但这一月来,他一直替你保守秘密,是你自己阴险恶毒,无论如何放不下心,再加上十多年的嫉恨,这才想杀人灭口。”
他慢悠悠地走下台阶,满眼鄙薄的道:“你祖父当年的选择是对的,你这样狼心狗肺之人,又是天生卑贱的庶出之子,与窦煜一比,他是天上的日月,而你只是阴沟里的臭虫,如今铁证如山,你必定难逃一死,你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什么值得可怜的,但你二哥那样珠玉般的人物,却值得所有窦氏之人记他一辈子——”
谢星阑每一句话都戳在窦晔心腔上,等他说完最后一句,窦晔已经恨红了眼,他咬牙笑道:“是啊,二哥是日月,我是阴沟里的臭虫,可就是他那样的人物,却偏偏死在我手里。”
他扯出一抹狰狞的冷笑,看向窦启光,“祖父知道二哥吃下毒药,而后痛苦的在地上打滚的样子吗?他痛得浑身冒汗,痛得瞪红了眼睛,他吐了一地,身上沾满了污物,濒死之际,他哭着哀求我,求我放过他一命,可那是□□啊,吃下去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死了。”
“你,你这个孽障——”
窦启光怒急攻心,喝骂一句后,身形摇摇欲坠,窦文运和窦文耀争先去扶他,蒋氏和窦桐也在窦晔的话语中惊哭起来。
窦晔目光扫过众人,再看窦启光时,眼眶亦泛红,“为什么,为什么我生下来便低人一等?七岁之前,无论是读《千字文》还是《进学篇》,我都是几个兄弟里学得最快的,反倒是二哥,他说话晚,开蒙一年了,学会的字还不到,我明明比他更聪明更有禀赋,可就因为我是庶子的儿子,我便注定了没有他那样的好前程——”
“就因为我父亲是庶子,我的兄长被见死不救溺死在湖中,你也不做惩处,就因为我父亲是庶子,家族里的生意没有他的份,你以为我愿意逼良为娼吗?是我不服,是我不甘,就算是做商贾,我也想做最厉害的商贾,你分明满身铜臭,却还要清高自傲,什么是下九流的生意?你以为你贩卖茶叶与丝绸便当真光鲜?”
窦晔越说越是激动,丝毫不顾窦启光已气得瘫倒在地,他又道:“没错,二哥他刻苦求学,他品性高洁,你们所有人都欣赏他,我也一样,可越是欣赏他,我便越是恨他,他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但如果换做是我,我一定不会在春闱落第,我可以做的更好,我恨他那般中庸的禀赋,却能靠着嫡出之身坐拥窦氏的一切,我恨他良善,恨他知道酒楼之事,还能帮我保守秘密……”
他发泄一般地说个不停,越说脑袋垂得越低,又喃喃道:“我亦恨我自己,恨我没有他那样的命格,恨我没有贵人赏识,恨我一辈子都活在他的光耀之下——”
谢星阑那些话乃是故意激窦晔,明白大势已去的窦晔果真中计,但眼看着他即将崩溃,谢星阑却沉默下来,秦缨看了他一眼,上前道:“但这些,都不是你杀人的借口,我猜窦煜不会纵容你继续逼良为娼,他应该给你了时间令你改正,但你没有听他的话,否则也不会在数日前继续逼迫红袖,你只是寻找时机,在计划杀人灭口。”
窦晔倏地抬头看向秦缨,他目光惊疑震动,似乎没想到秦缨一个小女子,不仅能发现窦煜不是被烧死,还能找到最关键的动机,他冷笑道:“我当真小瞧了你,那日得知云阳县主竟然搅合进案子里,我还以为案子必定会不了了之,可没想到你这样蠢不可及之人竟然还会探案,不错,二哥他错就错在发现了内情,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祖父,他竟然相信我会改,但那样的生意,一旦开始了又如何能改?”
秦缨被骂的莫名,忍着性子道:“好一个颠倒黑白的说法,人各有命,但人的命格也是自己活出来的,不是全因出身而定的,人一辈子那么多活法,你为何偏偏只看到窦煜那一条,你能恨上真心待你好,愿意等你改错之人,便是让你当初拜在苏怀章门下,将来入朝为官,你又会有哪般做为?朝堂之上勾心斗角,比你耀眼比你厉害的也大有人在,你又要嫉恨多少人?”
窦晔嗤笑地看着她,“你出身高贵,你怎么会懂?”
秦缨只觉有理难说清,这时谢星阑出声道:“你既然承认了罪行,又有认证物证,那谋害兄长之罪是跑不了了,有什么话,去金吾卫大牢里说罢。”
他扫了一眼面无血色的窦文彬,吩咐道:“来人,将他们二人一同带走,窦文彬到底是不知情,还是父子同谋,还要严审才可得知。”
翊卫领命,押着二人便走,蒋氏和窦桐追上来几步,却都被翊卫拦下。
蒋氏满脸绝望,回身便只见窦启光瘫倒在地,一群人围着替他顺气,而其他人看向她们母子的目光,又是戒备又是厌弃,根本无人能伸出援手。
蒋氏一转身,跪在了秦缨和谢星阑跟前,“谢大人,县主,事已至此,民妇不敢狡辩,但这样人命关天之事,还请大人与县主明鉴,晔儿这几年的性子的确有些变化,但是我夫君,当年我们的孩子溺死在湖中,我夫君尚且没有寻仇,这么多年了,他又怎么会去谋害自己的侄儿呢?”
秦缨受不得跪,忙去扶她,“三夫人,你不必求我们,办案子讲求证据,若没有证据表明窦三爷也参与其中,金吾卫自然会放了他。”
窦桐也将蒋氏扶起,这时窦启光终于缓过气来,喉咙“嗬嗬”地道:“当初……当初是你们自己要离开窦氏单做酒楼,这些年来,我明里暗里帮了不知多少,他们父子竟无半分感念,还要去做那等害人的买卖……我……我真……”
见窦启光面色极差,窦文运忙劝道:“父亲,父亲莫要说话了,先请大夫给父亲看病,其他的从长计议,来人,去请大夫来。”
窦文运说完,又令下人搬来躺椅,用躺椅将窦启光往居处送,凶手已定,其他人也更牵挂窦启光的身体,一行人浩浩荡荡从似锦堂之外离了开,蒋氏和窦桐犹豫一瞬,也跟了过去,毕竟窦启光年事已高,万一有个好歹,三房便是唯一罪魁祸首。
窦家人一走,似锦堂之前便只剩下查案的众人和几个窦家管事,谢星阑看一眼秦缨,又扫了一眼红袖,“怎么找到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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