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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程贵太妃笑容未变,可其中森森冷意几乎化为实质。程鸾一个激灵立刻怂了,瑟瑟发抖的本能否认:“臣女,臣女什么都没说。”
“哦。没说什么就好。本宫还以为自己年纪大了,幻听了什么不该问的话呢。”程贵太妃笑意不达眼底,扫过诸位贵女变幻莫测的脸色,在看到明场景一丝惊恐并一丝失落时,差不多就将内情了然于胸。
好一个闵家女,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撩拨程鸾。程贵太妃心中恼怒,一半儿自然是冲着闵嫦菁去的,可另一半儿,则是对程鸾失望透顶。
但无论如何,总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自家晚辈的脸。程贵太妃略垂眸了一瞬,再抬起时依旧笑意盈盈,悠悠举杯道:“难得诸位年轻漂亮的姑娘能进宫陪本宫这老婆子赏月,本宫先在此敬尔等一杯,尔等满饮吧。”
清淡的菊花酿口味微甜,并不是什么烈酒,便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也可以喝上几杯。程贵太妃起了这个头,底下闵蔚慈等聪明姑娘自然知道接下去。一时间席上你来我往笑意融融,待酒过三巡,小姑娘们在贵太妃的建议下行起飞花令,又派人拿来笔墨纸砚,各自作诗留念。
一直到月上中天,快到宵禁的时辰,程贵太妃才意犹未尽的宣布宴席结束。在众人或是紧张或是期盼或是平静的表情中点了闵蔚慈、赵子衿、萧念安和程鸾四人留下,其余各位赐下丰厚奖赏,由宫中车架送回府中。
没被点名的姑娘们或是脸色煞白或是面有不甘。闵嫦菁咬咬牙就要上前一步说些什么,却被程贵太妃一个满是杀意的眼神定在原地,回过神时已被姑姑们“请”出了殿外,冷汗浸的后背一片冰凉。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闪过:完了,程贵太妃发现了。她算计了程鸾,贵太妃——不会找她算账吧?!
程贵太妃当然不至于为女孩儿们这些不入流的粗糙手段找人麻烦。不过是令姑姑们在送人时顺便绕个路,去周家提点一句。免得周大人平白丢了个脸,却不知道始作俑者究竟是谁,刁难小辈这种名声,她老人家总归是不担的。
眼看殿内空了大半,留下来的这几位也是困顿疲惫的摇摇欲坠,程贵太妃自没有再耽搁时间交代些什么,只温言细语的嘱咐她们不必拘谨早些休息,有什么只管明儿再说。
……
第二日一早,四位姑娘在陌生的环境中懵懂醒来,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已是入宫了的事实。程鸾昨儿被姑母狠吓了一回,本以为要一夜辗转反侧,不想实在是白日里闹的太过,竟是累的沾着枕头就跌入梦乡。
但该来的总要来。及用了早膳惴惴不安的和其他三位姑娘一块儿到主殿请安,才赐了座上了茶,就听程贵太妃直白道:“想必你们已经知晓,陛下虽然请各位入宫,但并无选妃的想法。为避嫌,也是为了你们的清誉,陛下的起居已经挪到明光殿去,你们在后宫只管松快着,权当在亲戚家小住就是。”
她话音未落,就发现事有不对。闵蔚慈和萧念安表情平静,可程鸾一脸惊讶不似作伪,赵子衿更是瞪大了眼睛,泪珠儿已经在眼眶里打滚。
程贵太妃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先按下自家侄女儿不提,只小心翼翼的看向赵子衿,连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几分柔和道:“怎么,赵相没与你说过么?”
赵子衿心里只有无边委屈与绝望。咬着唇摇摇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掉了下来。
程贵太妃扶额。虽不知赵简瞒着自家闺女是什么道理,但她隐约看得出赵子衿对陛下有些情愫,才会在听闻此事时有如此大起大落的情绪。然她老人家自然得为陛下说话,至于赵首辅什么的就只好得罪了。
贵太妃脑子转的飞快,一边诚恳解释道:“此事本是你父亲向陛下谏言。因陛下一直不肯大婚,朝中大臣之不满愈发激烈,已是耽搁了正经政务的处置。赵相遂想了这么个法子,让本宫邀你们入宫小住。一来稳定人心,二来终归陛下谁都不会选,当真就只是陪伴本宫罢了,于你们的名声也无碍。”
这也是为何找的都是信得过的皇党人家,最后入选的也皆是有名有望有实权的大臣家嫡女。贵太妃眼神扫过座下四位。一个世卿世禄百年世家的嫡出女儿,一个丞相爱女,另两位家中掌控了大景近半的兵力,且一个是她的侄女儿,一个是陛下母族的掌上明珠,深受陛下宠爱的外甥女。
就这四位,别说她们在宫里确实清清白白,就算真有什么风言风语,难道又与她们的身份、她们的婚嫁有碍么?
陛下虽然不耐烦应付女子,但真牵连了她们,却是肯为考虑的。程贵太妃暗暗叹息,语气更多几分坦然:“陛下原本是不肯应的,只赵相再三恳求才退了一步。然据本宫所知,陛下和赵相为避免误会,早已和你们家大人说清楚。怎地,你父亲却瞒着你了?”
赵子衿已是泣不成声。她自一瞬间的不可置信之后,倒是慢慢想明白了其中缘由。忆起收到花笺那日父亲的苦笑和欲言又止,却每每被她的期待和欣喜堵住了话头,赵子衿便明白不是父亲不肯告诉他,而是他那个视他如命的老父亲,实在不知该如何与她开口。
说不定,他那老父亲还抱着能让自己高兴一日是一日的想法,一边看着自己开开心心的收拾打扮,一边纠结的夜不能眠。
想到父亲的关怀和包容,赵子衿的心情总算缓和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用帕子捂了捂眼睛,抽噎着摇摇头含糊道:“多谢娘娘关心,臣女知道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呢?当着面哭也哭了,再找借口才是把人当傻子。赵子衿索性一低头装起了鸵鸟,不敢再看贵太妃的脸色。
她自个儿收好了心情,程贵太妃是松了口气,才不管赵相这父女俩唱的哪一出。善解人意的让闵萧二位陪赵子衿回屋歇着,程贵太妃再看程鸾的表情就没了先前的温柔。
“你祖父也没告诉你?”程贵太妃皱着眉,语气显然算不上好,她认真问道:“你祖父是怎么跟你说的,你给我详细道来。”
程鸾苦着一张脸,心知姑母是恼了父亲。偏不敢有半句谎言,只得将家中的打算一一道来。
“……祖父面圣后又病了,便没与我说话,是祖母与我说的。她咱们程家本是和萧、赢两家一样重权在握的军中显贵,只陛下登基后给赢氏封王,又重赏镇北军,虽赢家人没了,这一支却比赢老将军在时更显赫。而萧家是陛下母族,近水楼台先得月,又占着拥立之功。如今平国公掌管征夷军拱卫京城,另有一位琼州都督亦不断立功,俨然成了当朝武将之首。”
“唯有咱们程家,祖父年迈已经无力领兵,父亲驻扎西桂城率镇西军抵御西辽犯边骚扰。明明同样是开国功臣,咱们付出的并不比北边的赢家少,可父亲却连个正经爵位都没——”
“简直一派胡言!”
程贵太妃听的心绪起伏心血翻涌,一巴掌拍在扶手上。程鸾的祖母——便是她娘亲,她早知这位眼皮子浅。只早些年父亲精神尚好还能压的住,这两年父亲病痛不断无力管束,她倒是张狂起来,把一脑门子小家小户的小算计够灌到孙女儿脑子里了!
程鸾小腿肚子一软,跪倒在地上边哭边说:“可,可祖母就是这么吩咐我的啊。她说姑母身在宫中,是陛下身边唯一的长辈,总不能放任陛下不娶妻的。让我在宫里好好孝敬姑母您,有您牵线拉桥,陛下总要给我几分脸面。祖母让我抓住机会与陛下接触,多在陛下面前示好关心,就算陛下是颗石头心,多少也能捂热了……”
“……她这么教你,你倒是就这么听了?”程贵太妃怒极反笑,上前两步将程鸾拉起来,强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然入目所及只有一片茫然和惊恐,根本看不到丝毫名为“主见”的光。
“罢了罢了,这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程贵太妃无趣的放开手,疲惫的坐回去,对程鸾挥挥手道:“你把那些话都给我忘了,在宫里安生待满一个月,到时候了本宫立刻把你送回去。”
“可是,可是……”程鸾早已乱作一团,扭着衣角不安道:“若是祖母听说……”
“若是你祖母有意见,便让她递牌子进宫,本宫亲自与她说。”程贵太妃决断道:“要是她因此为难你磋磨你,甚至用你的婚事拿捏你,你便上西边寻你爹娘去,让他们好好磨一磨你的性子,才担得起程家女的名声!”
身为高门刀兵起家,不想着鼓励子孙后辈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反而打的全是些个歪主意。程贵太妃气的直跺脚。看来真得求陛下把程誉从西边调回来,便是程誉走不开,好歹让弟媳赵氏带着两个年长的儿子回京,否则程家真要被母亲作成京中笑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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