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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闻噩耗,乌尔衮和塔赤的面色大变,两人都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半晌过后,乌尔衮·蔑尔勃结结巴巴道:“大将军,你不是骗我们吧?”
耶律大石摇了摇头,挥手让亲兵将送信的蔑尔勃人带上来,乌尔衮和塔赤方才深信不疑。
塔赤双目赤红,将刀鞘捏得咯咯直响。而乌尔衮则一遍又一遍地狠狠道:“卑鄙的夏国人。”这两人仿佛两头就要被激怒的野兽,就连帐中卫士也把手放在刀柄上,警惕他们发狂,暴起伤人。
耶律大石则仍满怀同情地看着他们,伸手拍了拍乌尔衮的肩膀,沉声道:“蔑尔勃人是契丹的盟友,海都汗遇害,我绝不会坐视不管。”他心下思量,蔑尔勃部众已经全部被夏国人夺取,孤悬在辽国境内的部族军,便成了无本之木,水上浮萍,正是笼络为己所用的机会。
乌尔衮感激地抬起头,正想道谢,却听耶律大石缓缓道:“虽然海都汗被夏国人所害,我和蔑尔勃人之间的约定,仍然有效。”他轻轻击掌,亲兵将地图呈上来,耶律大石指着云应寰朔四州北面的草原道,“小海一带正在被夏贼蹂躏,待北方战事结束,这块地方可以给蔑尔勃人放牧牛羊。”
二人心中正自凄惶,乌尔衮点点头,哽咽道:“多谢大将军。”
塔赤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耶律大石看在眼中,脸色微滞,又道:“这云应寰朔四州,自然也是蔑尔勃人的,只是城里的汉人百姓不太老实,契丹官吏可以帮你们先管着,什么时候蔑尔勃人自己想管治汉人,也可以。”
乌尔衮一心只想复仇,沉下一条心,抬起头对耶律大石道:“夏国人杀我父汗,夺我部众,这是不同戴天的仇恨,还请大将军主持公道,帮蔑尔勃人报仇雪恨。”他虽然粗鲁,却懂得有实力才能说话的道理,曾经是漠北部落盟主的蔑尔勃部已经不在,他也不敢提辽国割让土地的事情,只想待契丹局势稳定后,向耶律大石借兵借粮草,向夏国人报仇。
耶律大石点点头道:“这个自然。”
“谢大人!”乌尔衮躬身道。塔赤眼神复杂,虽然和父亲不睦,却还是担心家人的安危。
“我让耶律铁哥将军做了点准备,”耶律大石他拍了拍塔赤的肩膀,沉声道:“我今日便和蔑尔勃人杀青牛白马盟誓,从今以后,夏国人就是我们的共同的生死仇敌!”耶律大石虽然只自称大将军,但此间契丹勇士皆归心于他,即便是塔赤和乌尔衮这等外人皆知,只要打败耶律延禧夺取上京,耶律大石便会成为辽国皇帝。在蔑尔勃部落危难之际,这样一个人肯降尊纡贵,郑重其事的和和蔑尔勃人结盟,塔赤和乌尔衮都不由得心生感激。
中军营帐外的校场里,北风吹动战旗哗啦啦作响,耶律铁哥已带着五千契丹骑兵列队等候,另有一队工匠正在搭设高高的祭台。得到传信的蔑尔勃贵族骑马赶来,站在祭台之下。白马和青牛是契丹人和蔑尔勃人共同的图腾,杀白马青牛盟誓,是最重的誓约。无论契丹人,还是蔑尔勃人,人人神情肃穆。汉人奴婢都被驱赶得远远地。
未多时,胡笳声声,鼙鼓敲响,两头青牛白马被带上了祭台,绑缚得结结实实。这青牛白马原本是养来做祭祀用的神兽,颇通灵性,眼角竟带着行行泪水。祭台下面,早已点燃了熊熊火堆。萨满祭师们身穿隆重的法服,围绕着祭台跳舞三匝,这才开始祭祀告天。先以青牛头,白马首祭天,再祭祀火神。牛马的鲜血倒入酒碗。耶律大石和乌尔衮分别向天盟誓,契丹和蔑尔勃部落皆为同盟,生死与共,共讨伐夏国。
首领告天之后,所有高贵的契丹族人和蔑尔勃族人,还要一起饮下血酒,共同向天重复誓词。这象征两族的结盟,而并非是首领之间。祭师们再次围绕着熊熊火堆大声歌舞,周围的契丹军兵齐声欢呼,这时青牛白马的鲜血渐渐流尽,正式的祭祀仪式才结束。此后,在中军帐大开筵席,蔑尔勃人和契丹人一同庆祝结盟。
耶律大石和乌尔衮一起高高站在祭坛上,可以俯瞰整个战场。北面是陡峭绵延的高山,南面是滔滔东海,
山海之间的狭窄走廊,是北面大军出入南京的必经之路,也是如今南北两支辽军对峙之处。这片战场密布丘陵,地势起伏不定,易守难攻,耶律大石在此布下汉军营和铁壁营的营垒,还征发了上万签军,将南京城中的铁桶炮数十门拖曳到这里。战场南面地势平坦,适于骑兵奔驰,便布置了数万契丹部族骑军。而耶律大石本部精锐骑兵,和漠北部族骑军,则在防线的后面列成中军大营。
数里之外,耶律延禧大军的营寨从北山一直绵延到海边。无数连绵的营帐上空,旌旗飘扬,一队队衣甲鲜明皮室军,宫分军精锐在营寨中奔驰出入,铁林军重骑的铠甲具装映得阳光耀眼。然而,营寨上空,却弥漫着一股颓然之气,营寨门口士兵有气无力地拄着长枪。所谓皮室精兵,分发军需饭食的时候,却乱糟糟一哄而上。根据细作来报,耶律延禧为收买人心,多次无缘无故地奖赏将领和军兵,只是奖赏不公,却更令军心不满。
耶律大石的目光越过北面辽军的大营,再向北望去,“耶律延禧倾巢而出,耶律章奴在上京也该动手了吧。等到后方粮草断绝,看你是让大军吃马肉,还是退军?”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平心而论,耶律延禧未失尚武之气,但他如此昏庸,以至众叛亲离,留在大位上,也只是契丹族人的拖累。
在漠北往云州的路上,一万多蔑尔勃人正缓缓地行进。和普通的游牧部落相似,他们赶着装载穹庐帐幕的大车,驱赶成群的牛羊和马匹。和普通的游牧部落不同,这些蔑尔勃人全都是精壮的男子,虽然大多数只有简陋的皮甲和兵刃,在草原上亦是一支强大的力量。数百骑铠甲完整的骑兵将一名有些未老先衰模样的男子簇拥在中间。伯升豁·蔑尔勃紧紧皱着眉头,似乎总是放心不下什么。
队伍的后面,忽然扬起了尘土,担任后卫警戒的哨骑队长飞快地打马过来,脸上神色仓皇地秉道:“夏国人袭击了大汗的营地,只有帖木儿护卫这份族人逃出来了。”那哨骑队长的手往后指,只见北方的地平线上,隐隐绰绰出现了一线人马,两三骑正从人群中奔出,加速打马过来。
“什么?”伯升豁·蔑尔勃失声道,脑海里立刻响起另一个声音,“蔑尔勃部落完了!”在漠北部落里,没有人比伯升豁·蔑尔勃更了解夏国军队。他强制按捺住胸口的阵痛,从怀中取出一柄曾经被海都汗斥为小孩玩具的千里镜,朝后方望去,只见当先一骑正是父汗最为信任的勇将帖木儿。他就像是狗一样忠诚于海都汗,不到万不得已,海都汗也不会轻易让他离开身边。望着满面风尘,衣衫褴褛,身上还带着伤的帖木儿越来越近,来到近前,马未停稳便跳下鞍来,连滚带爬地来到伯升豁·蔑尔勃马前,跪秉道:“伯升豁少爷,夏国人偷袭了部落。大汗,......大汗,让你,一定要为他报仇!”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比的痛楚和仇恨。
伯升豁·蔑尔勃闻言,身躯微微颤抖,只觉的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掉下来。他强自按捺住心神,缓缓沉声道:“夏国人究竟是如何偷袭部落的,你详细说出来。”帖木儿他抬起头,伯升豁见他脸上的尘土和汗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身上带伤,神色凄惶如惊弓之鸟,心头又是一痛。
“一个多月前,好几万夏国军队突然袭击了我们......”帖木儿沙哑着嗓子,咳嗽了几声。伯升豁见他嘴唇已经干裂除了血泡,挥手让随从给他递上一壶水。帖木儿所部这些天不停地往南逃,没有多余的时间掘井取水,此刻嗓子已经干得冒烟,于是也不客气,接过去水囊咕咕咕一饮而尽,方才继续说。伯升豁的亲信部将已经纷纷围拢过来,听他将部落里发生的噩耗讲出。众人一边听,一边捶胸顿足。
这时,帖木儿所护卫的蔑尔勃贵族也赶到了过来,好几个千夫长百夫长的妻儿也在其内,乍见了亲人,无不抱头痛哭。而其他亲人不知所终的蔑尔勃人,则个个面色如土,有的竟然嚎啕大哭起来。万余大军都无法再前进,只能原地宿营,到了晚上,营地中除了沉寂,到处皆闻哭声。
伯升豁·蔑尔勃帐幕的灯火亮了一夜,早晨,他召集众将,沉声道:“我已经决定,不去云州,立刻回返漠北,夏国人袭击了我们,我们就找夏国人报仇去。”众将大为吃惊地看着这个以无用著称的海都汗的长子,一夜的思索,让他的脸颊凹陷了进去,双目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半点也没有平常养尊处优的样子了。
“伯升豁少爷,云州是契丹人答应给我们的啊?真的不去了吗?”有个将领畏畏怯怯地道,夏国军队能一举扫平蔑尔勃人大营,海都汗战死。这无用的伯升豁领一万蔑尔勃人回去找夏国人厮杀,无疑是自投落网,听说南面云州水草丰美,气候温润,比漠北不知要好多少。他这话引起了不少将领的共鸣,纷纷附和,还用质疑的目光看着伯升豁。
伯升豁·蔑尔勃冷冷地扫视了那些主张去云州的将领,让人不敢和他对视,不得不将头低下去。他叹了口气,沉声道:“豺狼肯将羊羔让给受伤的老虎吗?因为蔑尔勃族强大,契丹人才肯将云应寰朔州交给我们,现在还想顺顺当当地收取南面的州县和草原,这不是白日做梦吗?”
好几个将领脸上犹有不服的神色,不待他们开口,伯升豁又道:“我意已决,回漠北找夏国人报仇。谁不想跟我走的,就自己去投奔乌尔衮和塔赤去吧,”他顿了一顿,扯开胸口的衣襟,看着底下的将领,沉声道:“还有,从今以后,我就是蔑尔勃部落的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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