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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七里山塘一（第1页）

她热得鼻尖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来，几乎像麦芒那么细，又像猫咪的鼻子那样翕动，让人忍不住的爱恋，想伸手去摸一下。

只见她用纸巾擦了一下额头的大粒汗珠，额边的汗珠却混成一小道，顺着那几缕粘在右脸颊的黑发流下来。似乎感到了瘙痒，她用一个指头挠了两下，那块皮肤被她一挠之下倏地泛白，然后皮下的血液覆盖了过去，渐渐发红。她整个脸也热得有点发红。

我的注意力又回到她的鼻尖，那些汗粒变得大了些，我想：她会忍痒到何时呢？却见她撅了噘嘴，鼻子耸了耸，似乎想甩掉汗粒，但就是不动手去擦一下。

“看什么呢？”

她一边问我，一边低着头玩弄着她的手机，连喝茶的时候头也不抬。她知道我在看着她，似乎也很满意我一直对她的欣赏。

我笑了笑，喝一口凉茶，望着楼下的街道。

七月的天气，南风吹来，热浪滚滚，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真是热杀人，何况又是炎炎正午，坐在这二楼的阳台！然而她选择了山塘的这个茶馆，楼上的这个位置，正好我们俯视楼下，人来人往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无论叶然一会从北过来，或者从南边过来，势必都要经过这条通贵桥，我只要盯着这桥，定然不会错过。

这时，街上的游客们也真好有兴致，天南海北的来到这里，逢一店逛一店，遇到好的风景便拿手机拍个不停，父亲拍完了母亲拍，母亲拍完了孩子拍。偌好的风景，他们也不驻足好好欣赏片刻，只拿手机拍了就走，估计那些拍下来的相片，他们在以后的日子也不会经常拿出来欣赏，只放在手机里占占内存。

我看看时间，已然过了一点。

她终于不再玩手机，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咱别等了，吃饭去吧。”

“我没意见，走吧。让他们多找一会。”说完，我端起杯子喝茶，茶刚入口就发觉：我的凉茶已经变成了热茶。

苏州这个城市，我记得以前来过一次，那是小梅的哥哥薛文结婚，在老家办喜宴，我和几个同学过来帮忙。但是她很肯定的反驳说，那次我没有过来，因为她没有见到我。

她这么一说，我也不太肯定自己来过了。

后来一想，也许是我后来看到他们在婚礼上的照片，想当然的以为自己也在场，那几年我忘了许多事，也许记错了一些事。记得我们结婚那天，陆飞让我们分别回答“我们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我就记错了。

记错了初次见面的时间，但是我却一直记得我从那时候就开始喜欢上了她。

因为一些原因，比如她是我同学薛文的妹妹，她是我班主任的女儿，我就自动熄灭了这刚刚萌发的爱情，不久之后，大一的下半学期，我和同学戴言梅开始了那一段长达五年、分分合合的感情。

那个时候，我和我的同学都叫戴言梅“小梅”的，而她的名字叫薛梅，两个人都在的时候，这一叫“小梅”两个都会同声相应，所以，为了区分，陆飞给薛梅起了一个外号叫“小知了”，因为她说话很快，有时候一生气就说吴侬软语。

她却以为这“小知了”是贬，不管谁叫一次，她都算计着，报应在陆飞的头上。

陆飞被打急了，一天给她换了一个外号，多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最后，等到陆飞叫出来、没人答应，她才发现这是给她起的新外号，只好报以一个意味深长的鄙视。

她的性格有些泼辣，不像南方人，长得也不是很漂亮，那我为什么会爱上她呢？

她也这样问过我。

现在，我牵着她的手，走在一条青石路上，旁边就是山塘河。

她站住了，望着我的脸，阳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丝丝秀发闪闪发光，微笑的脸上是一双深情的眼睛，和对世间造物的赞美。

她确实不怎么漂亮，也不会打扮，但是呢，从她心里涌出来的真诚的情感，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直言话语，从她脸上散发出来的天真微笑，这些都使她成为她，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她。是的，我想，我是爱的她这个人，这颗心。

能和她结婚生子，相伴到老，我这一生不会虚度。

就这样，我和她结婚了。

新婚那天，我的老板柳姐不但给了一个大大的红包，还说：你和小师妹出去玩，要好好玩，好好造人，什么都用担心，一个月的假不够就再给你一个月。

我们原计划是先去厦门游玩，然后去成都、重庆，再取道西安、洛阳，最后从洛阳回京。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情，打乱了这一切，而且紧急，我们不得不马上回到苏州。

苏州是小梅的家乡，她在这里生活到十多岁、读高中的时候，随她父亲的工作调动全家一起搬到了北京。她老家里亲戚不多，在虎丘区有一处老房子，一位姨家表姐在那里住着，不过那位表姐目前也在北京读研。

那位表姐的身世说来可怜，在她幼年的时候，做警察的父亲因公殉职，母亲就带着她回到娘家过活。母亲和父亲相爱半生，情意拳拳，却未及白首，一人先去，剩下这一人誓不再嫁，千难万苦也要把女儿养大成人。于是辞掉了教书的公职，去一家制衣工厂里工作，虽然挣得较多，却辛苦百倍，加之身体本来有疾，为了省钱也一直没有去医院好好治疗。如此五六年，日日疲劳加身，旧疾新患不召而至，咯血连天，以致无法挽回，怀抱孤女，含恨而逝。

那位表姐就在姥姥家度过了童年。她的姨妈，也就是小梅的妈妈，待她到了上学的年龄就把接到自己家里来，吃住、上学都是和小梅一起。后来，薛家移居北京，她不舍故土，一人坚持留了下来。

我们这次回苏州，就是和这位表姐有关。

其实，小梅不知道，我这次回来也和另外一个人有关。

在这件事上，我并没有刻意欺骗小梅。我为那个人保守秘密三四年，对所有人都只字不提，乃是因为一段宿因。正所谓“种种皆有因，是因有是果，是果必是因”，我们今天所遭遇的苦难喜乐，早在许多年前就注定了的。

我过去大概从来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会愿意，细细回想起那些年发生的辛酸故事，有些是我亲身经历的，有些是朋友们的。

正如贪嘴的孩子，按耐不住咬了一口青苹果，留在味蕾里的酸涩，那是久久不能消去的。

然而过了某个年龄，人的性情一变，虽不复有当年的热情，却增添了直视人生缺憾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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