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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的公告栏前,一个瘸腿的老邮递员正往墙上贴信件。最上面的是封退信,收件人写着“阴山口古村落
刘伟收”,寄件人地址模糊不清,邮票被黑褐色的黏液浸透,像块凝固的血痂。
“又是寄往那鬼地方的。”老邮递员啐了口唾沫,他的右腿是年轻时送信到山里被蛇咬的,从此落下残疾,每逢阴雨天就疼得钻心。他总说那山里的蛇不是普通蛇,眼睛是黑洞洞的,鳞片上缠着红布。
贴完信,他推着绿色的邮车往回走,车铃叮铃铃响,和信号塔的铃铛声越来越像。路过医院时,他看见新一批应聘的人正往面包车上挤,其中有个穿白大褂的姑娘,侧脸像极了三十年前从村里跑出来的那个疯女人——那女人当年抱着个木匣子,嘴里不停喊着“刘伟回来了”,最后冻死在山口的雪地里。
邮车刚拐过街角,老邮递员突然停住了。车斗里的信件不知何时多了厚厚一沓,收件人全是“阴山口古村落”,寄件人五花八门,有“信号塔维修队”“县医院”“探险游客”,甚至还有封来自“1997年音乐教室”的信,信封上沾着几缕黑色的长发。
最底下的信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个用血写的“等”字,字迹和退信上的一模一样。
老邮递员的右腿突然剧痛起来,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低头,看见裤管里渗出黑褐色的黏液,顺着裤脚滴在地上,汇成条细小的溪流,朝着山路的方向蜿蜒。
“该去送信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甜腻又冰冷。
老邮递员抬头,看见信号塔的钢架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塔顶的红灯像只眼睛,正盯着他笑。晒谷场的八仙桌旁,穿碎花裙的女人举着碗,对他遥遥招手,碗里的液体晃出涟漪,映出他年轻时的模样——那时他还没瘸,背着邮包往村里跑,手里攥着封刘伟寄给未婚妻的信,信里说“等工程结束就娶她”。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握紧车把,邮车自动调转方向,朝着山路驶去。车斗里的信件在颠簸中跳动,信封一个个裂开,掉出的不是信纸,是红布,黑褐色的红布,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名字,有刘伟,有穿碎花裙的女人,还有他自己的名字。
雾气漫上县城的街道,路灯的光晕里浮着无数人影,正跟着邮车慢慢走。他们的脚不沾地,手里都举着没寄出的信,信纸上的字迹被泪水泡得模糊,最后都变成一个“等”字。
老邮递员的右腿彻底失去了知觉,他低头,看见裤管里钻出无数根头发,黑色的、湿漉漉的头发,像水草一样缠住他的腿,越收越紧。而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变成个穿碎花裙的女人,正弯腰捡起草里的红布,布上绣的小老虎早就烂光了,只剩半只耳朵,像极了当年疯女人怀里木匣子里的东西。
邮车终于驶进古村落,村口的晒谷场上,八仙桌旁的影子们都站了起来,举着碗朝他笑。穿碎花裙的女人接过他手里的退信,轻轻撕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半块生锈的铜锁,锁芯里缠着根黑发。
“他收到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黑洞洞的眼眶里渗出黏液,滴在铜锁上,发出滋滋的响声,“你看,他没忘。”
老邮递员的意识开始涣散,他看见自己的手变成了影子的手,正把新的信件递给每个影子。穿白大褂的小雅接过信,上面写着“妈妈等你回家”;穿冲锋衣的男生接过信,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连那个缺小指的男人,手里都多了封没贴邮票的信,信封上印着“电力局”的标志。
祠堂的牌位又添了新的,最顶端的位置空着,旁边放着块红布,布上的“等”字被黏液浸透,终于显露出底下的字迹——是个“回”字,被无数人的血和泪覆盖,模糊又清晰。
山外的县城里,公告栏上的退信被新的招聘启事覆盖,邮递员的绿色邮车停在街角,车斗里的信件堆得像座小山,每封信的收件人都不一样,却都寄往同一个地方。
而古村落的雾气里,信号塔的红灯突然闪烁得急促起来,像在回应什么。穿碎花裙的女人举着铜锁站在塔顶,对着山谷喊:“他回来了!你们听,是他的脚步声!”
所有的影子都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风声里,真的传来了脚步声,沉重的、缓慢的,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在走。
是幻觉吗?
或许吧。
但对他们来说,只要还能等,还能听,还能相信那脚步声会停在门口,就足够了。
永远,永远。
等待的尽头,哪怕是幻觉,也是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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