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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胡老三此刻的表情,还有半嘴沙子,我的头顿时大了一圈,又忍不住退了两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这个时候天还不算亮,我心里怕,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过去爷爷跟我讲过很多事情,在我的认知中,河里那些"脏东西"是从来不会开口说话的。
就因为这样,一时间我又犹豫了,简直分辨不出来眼前的胡老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敢把他让到院子里,就隔着一道院门,死死的盯着他。
"我急着回家,说两句话就走。"胡老三嘴里的沙子一直没有吐出来,说话有点含糊,而且语气和表情跟平常很不一样,他又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道:"你......你爷说,墙根下埋着的东西......不要白天挖出来......"
"什么!"我心里猛然一震,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感觉应该没错,胡老三很不对劲了,但是我没时间细想这些,他一提到我爷爷,就让我难以自持,一步冲到门口,急切追问道:"你说什么?我爷在哪儿?他在哪儿?"
"墙根的东西,趁夜挖出来,你爷说,别忘了。"胡老三唯唯诺诺,说完这些话,最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道:"话说完了,我得赶紧回家去。"
"等等!"我顾不上害怕了,冲出门拉住他:"我爷在哪儿!"
"我不知道,不知道......"
"三叔!我爷不见了!我找不到他!"我急的只想掉泪,哀求道:"你在哪儿遇到他的?你告诉我一声。"
"水伢。"胡老三始终不愿再抬头看我,就低着头道:"你爷念着平时乡里乡亲的,能让我赶回家再看一眼,已经是开恩了,莫问了,莫问了......"
我终于真正意识到了点什么,忍不住就是一晃。我抓着胡老三的胳膊,感觉他身体凉冰冰而且硬邦邦的,两只耳朵都被沙子堵满了。那种感觉非常不好,我的手就像触电一样,猛然收了回来。
胡老三转头走了,朝自己家那个方向走去。我不肯死心,从后面悄悄跟过去,他家里面还有几个留下来帮忙料理后事的人,当胡老三走进自家院子的时候,引来一阵骚动,他老婆又惊又喜,其他人则迷茫的看着他,都觉得讶异。
就那么一转眼的功夫,胡老三和他老婆说了几句话,又抱抱两个孩子,紧跟着,我看见他一头栽倒在院子里。一群人都慌了,乱成一团,我趁机跑到院门外,邻居七奶奶是个女人,但胆子一向很大,她从人群后面凑过来,看了看栽倒在地上的胡老三,脸色随即就变了。
"老三......"七奶奶为难的看着胡老三的老婆,道:"老三他过去了......"
胡老三的老婆顿时又爆发出一阵哀嚎,哭天抹泪,扑在胡老三身上使劲的摇晃,好像想把自己男人摇醒,其他人都在劝。七奶奶摇摇头,在旁边道:"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七奶奶的脸色有点怪,但周围的人都被胡老三的事情吸引了,没人注意到这些。我想把事情弄清楚,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就悄悄问七奶奶道:"三叔是怎么了?说过去就过去了?"
在七奶奶眼里,我当时还是个毛头孩子,所以她不肯说,我来回央求了很久,她就道:"小孩子知道这些没甚好处。"
"我不小了,今年十九了。"我辩解道:"柱子和宝山跟我一样大,都已经当爹了不是?"
七奶奶被缠的没办法,抬眼看看那些忙碌着的人,小声道:"老三像是死了很长时间了。"
我的头轰的一下,眼前一黑,事情果然是这样!
那一刻,我心乱如麻,不仅仅因为胡老三的事,更因为他给我带来的那几句话。胡老三不会无缘无故的找我说那些,他既然说了,只能说明,他遇见了爷爷,一定遇见了。
但是胡老三已经死了,这条线索完全中断,我不可能从一个死人嘴里问出什么。
周围的人还在忙,有人张罗着去给胡老三找棺材,我帮不上忙,而且心理负担很重,茫然的从他家走回自己家。我记得在那个似真似假的"梦"里,爷爷就告诉过我,要我挖出墙角埋着的东西,这时候他又专门嘱托胡老三回来跟我打招呼,只能说明这个东西可能非常重要。
而且仔细想一想,我心里感觉到一点宽慰,不管怎么说,爷爷肯定还是活着的。
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跑到昨天停船的地方,把自家的小船推下水,然后一路来到昨晚石头棺材出没的地段,在附近搜索了一大圈,浪费了整整半天时间。
一切都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好像这里从未发生过什么。我仍然不肯走,足足在河里泡了一天,到天色将要发暗时,才停船靠岸。本来我是想不顾一切的一路寻找下去,但是胡老三带回来的话让我明白,墙根的东西必须取出来。
我重新跑回家,在灶台匆匆弄了点吃的,胡乱填了填肚子。天色一黑,村子里又亮起星星点点的油灯光,胡老三家的丧事已经开始,家门口搭起灵棚,别村的好友得到信儿,都赶了过来,还请到一个响器班子,呜里哇啦的乱吹一气。我耐着性子等,一直等到夜深了,才上好院门,拿着家里的手电筒,跑到爷爷的卧房里。
这件卧房,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打小开始,我就在这张床上睡,夏天爷爷给我摇扇子,冬天烧火炕,熟悉中带着丝丝缕缕的温暖。但是此刻,看着这间熟悉的卧房,我的眼角忍不住就湿了,心里很难受。
朦胧中,我似乎能看到爷爷和过去一样,侧身躺在床上,慢慢对我摇摇头,道:"水伢,河凫子能流血,但是不能掉眼泪......"
我清醒了,止住将要溢出眼眶的泪水,翻身钻到床下,把墙根处的几块砖头都拿掉,然后开始挖。我不知道爷爷留的东西埋的有多深,但是挖下去可能有半米多的时候,一股臭味就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让人作呕的臭味,好像是世界上最难闻的味道,熏的人头晕眼花,想吐。我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继续朝下挖。随着挖掘的深入,臭味越来越重,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赶紧钻来,跑到屋外猛吸了几口气。
这时候,我心里有点发毛,我能隐约分辨出那种臭味到底是什么味道,因为这不是第一次闻到。我觉得,那很像是尸臭。
河凫子巡河的时候,如果遇见意外落水还未死的人,会全力去救,假如遇到河里的尸体,也会根据情况分析,决定是否打捞,河凫子的祖规,遇见浮尸,有三捞三不捞,爷爷讲过,那时候我就跟听故事一样的听,很少往心里去,不过这些规矩说白了,宗旨就是打捞那些死状正常的尸体,如果不正常,就要果断放弃,碰都不碰。该捞的尸体,无需任何人央求,也会帮着捞上来,不该捞的,哪怕对方一家人跪在那里苦苦的哀求,也绝对不会动手。
不过河凫子一旦决定打捞,不管过程有多难,都不会收取任何报酬,尸体捞上来以后,还要寻找家属,让他们过来认领。一条泱泱大河,流域广阔,我们在巡河地段里遇见的浮尸,其实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有的已经死了好长时间。尸体拖到河岸上,盖上一张草席,然后去找家属。有时候不一定可以及时通知死者家人,尸体就要一直留在河滩,尤其夏天,天气那么热,被河水泡了许久的尸体很快就会散发出难闻到极点的臭味。
一想到这个,我的胃就翻江倒海,恨不得把刚刚吃过的饭给吐出来。爷爷的床下面,到底埋着什么东西?怎么会散发着一股尸臭味?
难道,他的床底下,真的会埋着一具尸体?想着我就冒冷汗,爷爷本人以及胡老三都没说明床下埋的是什么,这是个暂时没有答案的事情,让我心神不宁。
但是河凫子是从来不应该惧怕这些东西的,我在外面吸足了气,又找了块布,用白酒把布浸湿,罩在鼻子上,重新跑回爷爷的卧房。
本来,我只想把爷爷留的东西给刨出来,但是那股隐约的臭味令人作呕,却又让我充满了好奇,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把挖掘范围放大,把小床挪开,又接连掀掉地面铺的砖头,挖下去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大坑。我用了三个小时时间,把这个大坑挖下去一米来深。越朝下挖,我的动作就越慢,因为现在不能确定坑里埋的什么,孤身一人深更半夜搞这些事情,我生怕会突然挖出来什么让自己接受不了的东西。
当这个大坑挖到一米多的时候,镐头顿时触到了什么东西,还隐约传来一阵咔嚓声,那种声音让我本就不宁的心神骤然一抖,因为声音就仿佛土里面埋着骨头,被镐头一下子刨碎了。
我赶紧收回手里的镐头,镐头上翻,带起一捧沙土,就在这一刹那间,我终于知道坑里的臭味到底是怎么来的。看到眼前的一幕,我再也受不了了,爬都没来及爬出,哇的一声开始呕吐,吐的稀里哗啦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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