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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叼着草,手中闲闲地握着缰绳。拉车的马喂的肥,跑了一天也没见怎么累,今日速度不减,很快就能到达目的地。到了幽州外就能结账,车里两位客人给的价格不低,足够家里好一段时间的生活了。
盘算着经过城外小摊的时候,能给囡囡买点小玩意回去。再过不久就是她的生辰……
车夫坐在颠簸的前室,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流云。
越靠近幽州,天气越发地好。幽州多林木,春夏多雨,秋冬天气却一向很好,现在虽然还在中州内,可天穹已隐隐有了幽州境内独有的开阔晴朗,高天澄澈、流云似水,和风拂面而来,叫人不由心中愉快。
马车四角系着角铃,铃铛很小,行走之间灵灵作响,声音十分悦耳。
车夫眯着眼睛,就着铃铛声音哼起歌来。他不曾察觉到,走出一段距离后,车顶不知何时已经趴了一只流着涎水的妖狼,正龇着尖牙,虎视眈眈地用视线打量他的脖颈。
它的身躯沉重,妖物对生灵的威吓一种隐形的束缚,让马车得越来越慢。车夫扬起鞭子驱了好几次,却仍然不能让它提快脚步,不由心中疑惑,隐隐又有些不耐烦起来。他正扬起手准备重重地抽它一鞭子,哪知才探出身体、不等鞭子落下,便觉后颈一凉。
他感到莫名其妙,将鞭子放下,伸手摸了摸后颈,摸到一片又湿又黏的水。
下雨了?
他又将手伸到口鼻前嗅了嗅,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之气扑面而来。车夫握着缰绳的手一抖,立刻抬头,对上车顶一只凶光毕露的眼睛,与一滴正正朝着自己的脸滴来的涎水。那畜生不知道已经在车顶趴了多久了,探出的半只爪子磨得雪亮,朝自己龇着尖牙,目光中流露出让人肝胆俱裂的煞气。
怪不得马走不动,原来是被这东西压了!
车夫只觉得能冻住灵魂一般的惊恐顺着脚底往上爬,整个人像是在冬天被兜头泼了桶凉水一样冷,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了个干干净净。他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丢失了思考的能力,在恐惧的驱使下条件反射地将手中缰绳一扔,往侧边扑去。
他想下车,起码不能坐着等死。只是他这么一动,给了窥视已久的妖兽可乘之机。命门全部暴露出来了,只要一口就能咬断他的脖子——
这玩意灵智未开,杀戮完全遵循本能。车夫已经滚到了地上,扬起一片狼狈的烟土,马受了惊,嘶叫一声,扬起前蹄拉着马车横冲直撞,眨眼之间便带着那妖物冲出数百米。
车夫顾不得这些,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跑。哪知耳后擦着过了一声让他险些魂飞魄散的兽吼,他瞳孔紧缩,强忍着恐惧回头想要确认妖兽的位置,入目就是一张寒光粼粼的血盆大口。距离极近,已经能闻得到这东西口中的腐臭了。
霎那之间,车夫被定住了手脚。
死亡真的到了眼前时,他脑海中好似什么都想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想。念头太多,交织在一起又没入水面,粗略一想竟好似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还是来了。
九州多妖邪,普通人大多生在哪儿便在哪儿定居,但仍有些喜欢走南闯北的有志之士,或出门探亲、到别州办事,不会骑马的,便要聘请他们这些车夫。
干着车夫的活,便仅仅是车夫,最多称得上比其他人身强力壮一些,经得住舟车劳顿。稍微有能力一些的,都被大门户聘走当护卫了,像他们这一类人在远离城镇、远离仙门的地界上跑,原本就是把头拴在腰带上的活计,指不定哪天在野外被吞吃了,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找不着。
没想到竟然真的会轮到自己。车夫呆滞地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却一声都哭不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畜生朝自己扑来,牙齿就要咬下,流风却裹来一道冷静稳重的少年声音:“太上。”
飞奔的马车不知何时已经斜侧着停了下来,车上锦帘翻飞,角铃却仍未止息、不住作响,在车中人声色的指引下,铃声带上了凝练的肃杀之气。
在一片铃声的狂响下,车门的锦帘中掠出一柄流光璀璨的长剑。剑名太上,现下充作宿淮双的佩剑,在少年纯净灵力的裹挟下随剑诀掠出,眨眼间便飞去极远。没入妖狼的后颈。
一击毙命。
妖兽后颈上插着剑,一团死肉一般扑倒在地,腿脚徒劳地抽动几下,就这样死了。车夫离它离得近,也跟着腿脚发软地趴倒,手掌撑着满是泥沙的地面,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再抬起脸时,两边脸颊流了不少眼泪,止不住地呜呜大哭。
在他模糊的视野中,一只手掀开了锦帘,紧接着,那位穿着石青色轻袍的少年踩着舆座边缘下了车。下车之后却并未将手从帘上放下来,而是探身,态度恭敬地询问道:“师……公子,要下车吗?”
帘后飘出一片烟青色的衣角。
少年等待那位“公子”下了车,方才像车夫这边走了几步,手中掐诀,再抬手一招,没入妖兽后颈的长剑便自动回鞘,剑锋干净如初,不曾沾染一丝血迹。
分明不是凡人能做到的。车夫福至心灵,立刻明白了车上载的是仙家。狂喜之情油然而生,只是他还没喜上几秒,就立刻回想起了方才自己弃车而逃的举动,立刻脸色一白,喏喏地低下了头。
宿淮双站在车前,眼神不善地盯着跪坐在地上的车夫,冷冰冰的,让对方如芒在背。
江泫观他神色,劝解道:“畏死逃命,人之常情。”
宿淮双郁郁地应道:“是。”
神色却没有好转多少。
方才若不是车夫丢了缰绳跳车,让马受惊,师尊怎么会磕到头!
江泫原本闲闲地在车内小憩。自从下山以后,他这“普通人”可谓当的是格外到位,不仅从头到尾不使一点灵力,连周身的灵压都收敛了。
若他不收灵压,绝不会有妖兽胆敢靠近,遑论趴在车顶窥伺活人。
这只妖狼他早就发现了,却没有开口提醒,打算等到宿淮双自己察觉,到了危急关头不得不出手时他自会动作。打着这样的念头,江泫便向后一靠,好整以暇地阖眼小憩。
哪知才闭眼一会儿,车前便传来了车夫的惨叫。紧接着马车剧烈的颠簸了一下,车外传来了狼嚎、马受惊的嘶鸣、沉重物体落地的闷响,紧接着那马撒开蹄子狂奔起来——普通人江泫被马车带得东摇西晃,额头扎扎实实地在车窗上磕了一下。
江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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