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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美丽与我无关（第2页）

我不知怎么安慰他，只好说：用得着的学会了，才有用。用不着的，学会了也没用，对吧？他便笑：说的也是，看来我的这一世用不着的东西太多了，因为我不会的东西太多了。我也只能在高庄的前街、后街打转转了。我说：别看高庄小，针对于外人，也是一处旅游之地，也是遥远的小村落呢。五哥便笑：就是啊，还有许多人不曾来过这里，并想着来呢？又沉思片刻，递给我一张纸，说：你看看，我写的。我接过一看，是首诗。但没有名字。

窗前望月，赏夜色阑珊，我是一支自由飞翔的鸟。门前远迢，看阳光普遍，我在等候远方回归的雁。月光朦胧美好，皎洁明净无限，我只能守候着我的世界，想苍茫变换。日光璀璨无边，飘渺繁华重现，我仅仅望到可望的地方，任思绪万千。你的存在娇艳，我的存在灰暗，世间的美丽与我无关。

他悄悄的问：如何？我投去赞许的目光，惊喜道：很有意境，相当不错。他问：真的？我答：真的。他高兴的接回纸张，说：没读过书，乱写的，你别笑话就行。那个，我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得回家了，有空来玩。他轻轻挥手转身就回家了。我还在惊喜之中，没想到五哥的文采了得，完全表达了他内心的无奈与哀叹。至少我读懂了他的那份压抑与不甘，或无助与期盼，却没有看到他努力挣扎的一种力量，好让自己的未来变得美好。不过我想，既然五哥能体会到了这种无奈，也是一种觉醒与领悟，若能继续书写下去，也不定就能成功呢。但看着五哥落寞的身影，我又感到了一丝悲戚与清冷。五哥一定也想着走到远处的树林去，或走出高庄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却因性格的懦弱，只好把念想寄托在诗歌里了。

那时五哥还没有结婚。按照村里婶娘们的说法：小五外形这么好，不愁找不到媳妇。也有另一种观点：如果让人发觉反应滞后，也不定就真的一个人过一辈子了。所以，我每次回家都会寻问五哥的近况。我只是想知道五哥的消息而已。我还想过，待他的姐妹们都陆续出嫁，友伯与大娘也渐渐老去，如果五哥还是一人，他将面对怎么的生活？如何克服胆小的困境？之后母亲说：有不少人给小五介绍过女孩，不知为何都没成。听后便更担心了，别介真的中了某些人说的另一种观点吧？母亲又说：小五就是性子软弱，人长的不错，不愁没媳妇。我点点头，并为五哥默默祈祷，但愿如此。

之后不久，听说五哥结婚了，我还欢喜了好一阵子。还听说五嫂娘家人对五哥很是中意，根本没提彩礼的事，欢欢喜喜的过了门。而五嫂很是贤慧，友伯与大娘也非常满意。真是皆大欢喜。母亲说：单凭外形看，小五媳妇有点矮，也胖，相貌一般，一点也配不上小五，可人家不嫌弃小五的性格，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我心喜的点点头。其实外形只是表面现象，善良诚实品性端正最为重要，好在五嫂全部具备这些特点，也就尽如人意了。

再之后又听说，结婚后的五哥，性情改变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发火，或不顺心就与家人吵闹，与友伯说话很是和气，对待姐妹也亲如一家，知道关心他人，也知道问寒问暖了。家人都很高兴，都说是五嫂带来的福气。明白人都清楚是五嫂在潜移默化中引导并改变了五哥。不久后又传出消息说，不知从何时开始，五哥一不高兴就自己躲在柴房里哭一阵儿，或者憋屈了就在柴房里坐着不吃也不喝。开始友伯及大娘还去叫，并没有效果，时间久了也就随了五哥的意愿。每次都是他自己回心转意后，才肯走出柴房。

说及柴房，其实也是间堂屋或侧房，只是平日放些木柴、农具及家伙什，防止雨淋。在我们的家乡户户这样。我家的西房就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柴房。为此，友伯专门在柴房里安装一张床，五嫂又准备好整套辅盖，还放上保温瓶、茶具等日用品。只是之后吧，五哥就慢慢的喜欢喝点酒了，从不喝多，一瓶能喝个六七天。待心情好了，也会回房与五嫂同住。这种生活约么过了四五年的光景。

一年冬天，大雪过后友伯外出磨面，在路上摔了一脚，腿骨折了。面没磨成，还让人给拉了回来。那天五哥在家，等送走来人后，他便躲到柴房里失声痛哭。家人劝慰说：是地面湿滑，父亲不小心摔了一下，不重，过几天就好，谁也不愿意发生的事，别介伤心了。五嫂也说：以后再有这样的活计，你去就行了，咱又不是干不了。但五哥仍然哭的很伤心。友伯也让小女儿扶着来到柴房，安慰五哥说：是我不小心摔倒了，伤的不厉害，三五天就好。你看看，其他地方都挺好，没大事，你这样的哭反而让一家人都不舒服。五哥很无奈的看着友伯，然后爹爹的叫着，还给友伯跪下磕头。场面很是伤感，氛围甚是凝重，友伯也心痛落泪。之后五哥就睡在柴房里，家人也就回屋休息了。

晚上五嫂叫他吃饭，他说想在柴房吃，还想喝点酒。五嫂依了他，看看没酒了，还快着买了一瓶回来。送酒时，五嫂开玩笑说：别介哭了，这么大人，让人家笑话不说，咱还这么帅气，哭丑就拿不出门了。五哥还笑，承诺道：放心吧，伤心过一阵就好了。我打小没本事，老让家人担心，想到这些就流泪。唉，以后不会了。还很释然的笑。然后便各自忙开了。关灯睡着前，五嫂还去看过五哥，看看五哥喝了一点酒，还在睡，就给他盖了盖被子。半夜的时候，五嫂隐约听到了五哥在哭泣，因经常这样，加上天气寒冷，也没有在意。谁知第二天早上，等五嫂再叫五哥起床吃饭时，五哥已经死了，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一丝不挂，全身冰凉，已不知何时死去。旁边的酒瓶空着。五嫂事后说：想想那天他哭的那么伤心，那么绝望，还给爹下跪磕头，没成想到原来是与这个世界告别呢。

这消息是我与母亲打电话时得知的。母亲说：你不知道吧，你友伯家的五哥死了，说是喝多了冻死的，你说可怜吧，这么年轻。我听后心中一紧，接着一阵疼痛。我说：他自己住在柴房里了？母亲说：可不是么，也巧了，那天突然降温，天气很冷，他自己在柴房里喝光了一瓶酒，醉了冻死的。我说：友伯与大娘得有多悲伤啊？母亲说：可不，你友伯与大娘好久都没起床，由几个闺女轮流照顾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可怜。我沉默不语。母亲又说：唉，命数如此，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虽然这样，可我还是心痛了好一阵子。眼前时常闪现出与五哥一起上学、放学的样子，还有他看到我们玩的高兴时的手舞足蹈。没想到五哥就这样匆匆走完了他的一生，还没等到自己勇敢的面对这个世间，便再也没有机会面对这个世间了。

现在的人们，每每提到五哥，都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都说这个熊孩子就是友伯前生造下的孽，这世来讨债的。也许吧，友伯在我们村是有名的聪明人，没上过几年学，但帐算的门清，脑子一转，半斤八两的当即就来，还不差一丝一毫。所以就有人说，友伯太过精明，抽占了五哥的风水，儿子便不机灵了。其实，是友伯自己的悟性强，也认为五哥的悟性差不到哪里，才坚持不学习也一样生活。兴许如此，也造就了五哥的许多缺点，数字数不全，害怕受伤害，担心受屈辱，而其他还真没看出有什么不足。他曾对我说过：他不知道与人相处时说些什么，想到与人对话就犯愁。他最高兴的事，就是赶着他的那群羊，到米山角下没人的地方去放。那样他就放心踏实，不担心与人交往，也不担心有人打他了。因为山角下根本就没有人，那里是乱石遍布，而松柏也是不生毛毛虫的。

关于五哥性格懦弱的事，大家都认为是友伯的责任。我母亲就说过：你友伯好不容易有了儿子，有了继承香火的人，那还不得象供着皇帝一样整天供着。你说说小五吧，都多大了，不知道干活，也不能自立。除了放羊，还干过什么？春耕不用他下力，秋收还怕他累着，在家净吃白面饭。还不让人说，一说就与姐妹打。你友伯干什么的？没看见么？不会管么？我就不信还反了你不成，两把掌上去保他乖乖的听话。其实母亲有所不知，友伯不是不管，而是管不了了。五哥好多次死命的与友伯对着干，一点也看不出其懦弱的样子。

现在想起五哥，还是有许多不甚理解的地方。他胆子特小，但从不怕一个人到山角去放羊。他晚上不敢一个人出房间，可半夜听到羊叫就匆匆到羊圈查看。他与家人大声吵闹，对外人说话从来是轻声细语。他不愿与人交往，却喜欢与羊相处。这些都是五哥死后友伯念叨他时说的。那段时间，友伯受到打击，神情甚是恍惚，逢人就说自己不好，就说对不住儿子。也许友伯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太过溺爱五哥，把他包裹的严丝合缝滴水不漏，才造成了他性格上的缺陷，只会沉浸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

五哥就这样赤条条的来了，又赤裸裸的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害怕这个世间，没有人明白他内心的苦痛与无奈，更没有人懂得他的孤单与寂寞，甚至都没有人试着去懂他或了解他。是啊，每个人都忙着要走自己的路与跨过的桥，也就没有人顾及他、了解他了。是的，我们的这一世人生啊，自己是自己的掌舵人，也是自己的度化者，各自为海又各自为岸，自然与他人无关了。

五哥也许有着远大的理想与鸿鹄的志向，有着飞翔的思绪与超凡的潜力，但他终究没有走出最重要的第一步，一生也就没有走出高庄。那些他如何也数不完的数、加不完的值，把他困在了黑暗的小屋，困在了人生的角落。他一定气愤自己怎么会数不全那些数，加不了那些值？可他终也没有明白，这些并不是生活的全部，除了数字我们还有许许多多值得去做的事情。但是，五哥已经死了，再说也是枉然。我只是为五哥这样草草的度过了一生，走过了一世，而意难平。他只比我大二岁，三十初头的年华，正当力强的生命，就这样葛然而止。他的骨灰被友伯安葬在他一个人常放羊的米山角下，与他一同安葬的还有一本诗集。那里是他心灵安慰的地方，思绪放松的去处；是他不必担心的圣地，不再恐惧的净土。他可以永远的住在一个空灵、清净，不需要数数或加减的地方，并与那些没人读过的诗长久的相伴了。

五哥，你有所不知，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会有许许多多的无可奈何，也会有各式各样的提心吊胆，这个世界本就不是我们这些弱小生命可以左右的场所，肯定隐藏有形形色色的可怕之处。但是，我们也因此拥有了各种各样的勇气，有了足够强大的气场，让我们来面对应有尽有的困境。而对于平淡的我们来说，这世界不需要太多的希望，也不需要太深的失望，自己行走自我安然是对自己最好的慰藉。我们都是尽己所能、尽力而为的过着太阳升起又降下的日子而已。平淡也好，精彩也罢，都是活着的方式，所以没必要胆怯或担心，也没必要沮丧而忧虑。也许因为某些缘由，平凡的我们改变不了注定的命数，但一定要告诫自己不能伦落为懦夫，或停止远行的脚步。

五哥，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来讨债的，这个世界并不亏欠我们，也不怜惜我们。这个世界针对于每一个人，仅是时间的长短不一，其美好与否要看我们如何去看待这个光明又黑暗、欢喜又伤心的人间了。五哥，你知道么，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把世间变得更加美好、更加美丽呢。

忽然想到季羡林说过：人间万千光景，苦乐喜忧，跌宕起伏，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这话仿佛就针对于五哥而讲。五哥若能知晓此理，心景定会开朗，日子也一定舒心。是啊，五哥读书很少，兴许不知晓这些，所以他除了苦恼沉闷之外，不能求救也不会自救，更不会用知识来排解内心的痛苦与悲伤。也就更加不会知道，人的这一生啊，不能因为性格的懦弱陷入绝望，也不要因为本体的无能坠入深渊，我们要做的就是力争而不是放弃，是刚毅而不是怯懦。这才是生命存在的本质。

我们每一个单体的生命，都是一朵灿烂的花，耀不耀眼，粉不粉香，都一样随风摇曳、雨中坚强，都一样在寂寞里苦度、在阳光下成长。要懂得随遇而安，享受属于自己的清欢。要知道安之若素，度过属于个人的平凡。这就是自度。任何人的日月，都可以淡泊而无明志，也可以宁静并不致远，更不必明了何可为何不可为。我们可以欢笑，可以担忧，可以望着远方发呆，也可以在角落里寂寥悲哀。这世间的美丽可以与我无关、独享清欢，也可以与我有关、随景变迁。我们的一切，都是在一边得到中又一边失去，一边欢喜中又一边苦痛。世间万事皆有法，清风明月自有价，黄鹤飞天鱼游水，尘世水墨皆入画。行径不同，境况自然不同，只要随遇而安，一切便是美好。

所以，一想到五哥，我便想到这句“世间的美丽与我无关”，也想到他的那首没有名字的诗，兴许也算不上诗呢。可我认为，五哥彼有才华，能把自己的困境写在纸上，用文字表达，又恰如其分。我们都是自由飞翔的鸟，也是远方回归的雁。我们享受了夜色阑珊，也接得住繁华重现。娇艳也好，灰暗也罢，这世间的美丽都与我们有关。因为我们就生存在这个世间里，并用自己的足迹把小径踏成坦途，把日月过成景致。待百年之后，这个世间仍然与我们有关，因为我们已经留下了自己的脚印、自己的光芒、自己的勇敢与自己的坚强。这就是美丽。

五哥，虽然百年的光影带不走尘世的景致，却因为有了我们曾经活过，并有了我们的奋进与不屈，给美丽的世间又添加了一道亮丽的光彩与辉煌，这世间才变得更加灿烂、越发美好。所以，这世间的美丽与我们任何人都休戚相关，只是五哥的思维已被限制，不能用辩证的观点看待这个让他走过了短暂一生的世界。但是，五哥能写出意境深远的诗，也算是为世间添加了一道光彩呢。五哥并没有自甘沉沦，而是积极寻找着门楣，寻找着救赎的方式，只是仅差一步就让世人看到你的美丽了。

五哥，我们都知道你也勇敢的活过、挣扎过，虽然没有达到期许的高度，至少你奋力的攀登过，并为了世间的美丽拼搏过。

五哥，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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