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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妈妈,”姑姑答道:“妈妈没下来,我听人说,她在上面搞组织动员工作!”
“姑姑,我好害怕啊!”
“大侄子,别怕,一会咱们就出去!”姑姑强打精神地抚慰着我。
“妈妈,这里不好玩,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呜呜呜!”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大声地哭喊起来。是啊,我也深有同感啊,的确,这里很不好玩。透过孩子的哭闹声以及叽叽喳喳的低语声,我隐隐约约声到马路上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哼哼,这叫什么地道哇,嗯,挖得离地面这么近,连过车的声音都能听得到,如果老苏修的飞机真飞来了,往下丢炸弹,哼哼,炸弹根本就用不着爆炸,咕咚一声掉下来,光当地这么一砸,就能把这地道砸给塌喽!”这是身后的阿根叔在悄声地发着牢骚,身旁的杨姨闻言,顿时秀眉紧锁,没好气地用胳膊肘,顶了顶多嘴多舌的阿根叔:“哎呀,好好呆你的得了,瞎白虎个啥啊”。
杨姨的警告绝非多余,这是一个祸从口出的非常年代,说话定要谨小慎微,否则便会受到无情的打击。
“唉,我只是随便说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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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行,让人听到怎么办?”
“……”
杨姨正与阿根叔嘀咕着,突然,坑道顶部那串昏暗的电灯泡,全部莫名其妙地、尤如断了气似的熄灭掉了。
“哎呀,这是怎么搞的啊,什么也看不出见啦!”
黑漆漆的坑道里霎时陷入无序的混乱之中,人们到处乱跑乱窜,纷纷拥向坑道的出口,争先恐后地挤出坑道,大人们喊叫声、孩子的哭闹声,汇集成一部让人心烦意乱的交响曲。姑姑紧紧地搂抱着我:“别怕,大侄,别怕!”
“芳子,”姑姑正胆怯地不知所措,黑暗之中,身旁的阿根叔扯了扯她的手膊:“别慌,来,跟我们走!”
“哎,”听到阿根叔的话,姑姑终于坚定下来,她运了运气,背着我,拽着姐姐,紧紧地尾随在阿根叔的身后。让我非常困惑的是,前面带路的阿根叔,背着林红,拉着杨姨,并没有与其他人那样,像个没头的苍蝇似地到处乱跑乱撞。而是信心十足地走向坑的深处。
“阿根哥,你这是往哪走啊!”姑姑悄声问道。
“芳子,放心地跟我走吧!”阿根叔则胸有成竹:“走吧,走吧,快走吧,我知道出去的路。”
姑姑不再言语,与杨姨肩并着肩,跟着阿根叔,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坑道的深处摸索而去。我们穿过狭长的坑道,也不知走出有多远,渐渐地,前面现出一道幽暗的光亮,阿根叔停下脚步,将背上的林红,放到湿淋淋的红砖地上,恐惧到了极点的林红,死死地拽着阿根叔的手膊:“爸爸,我害怕!”
“别怕,到出口喽!”阿根叔拉着林红,兴冲冲地对杨姨和姑姑说道:“到喽,到出口喽,芳子,来,把陆陆放下来,你先上去!”
“这是什么地方啊!”姑姑依然背着我,一脸迷茫地走向光亮处,我倚在姑姑的背上,抬起头来,顺着光亮向上望去,好家伙,头顶上是一块深重的下水井盖,我的老天爷,你可真会开玩笑啊。
“嘿嘿,”看见我怔怔地望着头顶上的下水井盖,阿根叔微微一笑,风趣地说道:“这都是我们臭老九干的好事,一个一个呆头呆脑地挖啊、挖啊,挖着挖着,嘿嘿,竟然挖到了下水井,领导一看,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干脆,歪打正着吧,就在这里设了一个秘密出口!芳子,你先上吧!”
“不,”姑姑摇摇头,将我举到凉冰冰、湿漉漉的铁扶手上:“大侄子,你先上去吧!”
“哈,”我兴奋地抓住铁扶手,攀援,这可是我的怀身绝计,我将双脚蹬在下面的铁扶手上,双臂一用力,极其灵巧地向上攀爬而去:“哈,真好玩,真好玩!”
“陆陆,”阿根叔突然想起什么:“哎呀,我咋忘了,应该我先上去,把井盖掀起来啊!”
“没事,”我回答道:“阿根叔,我有力气,我能把井盖掀起来!”
“小心,”姑姑嘱咐道:“可别砸了手哇!”
我很快便攀爬到井盖底下,我伸出只手,很轻松地将井盖推向一边,然后,纵身一跃,跳到宽阔的石头马路上。
“哎哟,”马路上狂风大作,树叶纷飞,几个与狂风搏斗的行人,看见从下水井里钻出来的我,登时停下了脚步:“哎哟,这小孩,你怎么钻下水井玩啊,太危险了!”
“嘻嘻,”我顺着风势,扑通一声坐到下水井盖上,冲着几个好奇的行人,指了指井下:“还有人,还有好几个没上来呢!”
“哦,”几个行人走到井口边,阿根叔刚好露出头来:“嗨,瞅什么啊,有什么好奇的啊,防空演习,防空演习!”
“……”
“啊——,”当姑姑满身泥土地背着我,拉着姐姐走进家门时,在遥远而荒凉的五。七干校进行着繁重而屈辱的劳动改造生活的爸爸,非常意外地站立在屋子里,他一身地道的农民打扮,正风尘仆仆地整理着那肮脏不堪的、充溢着剌鼻土腥味的行李卷,姑姑喜望外地惊叫起来:“哥哥!”
“哦,芳子,”爸爸亲切地对姑姑说道:“你受累了,哥哥不在家的这些日子,这个家,多亏你喽!”
“哥,别说那些没用的啦,”姑姑抓起一件爸爸的脏衣服:“我的天啊,这衣服脏的,跟逃难的差不多!”
“爸爸,”我扑通一声,从姑姑的背上跳下来,跑到爸爸的身旁,好奇地盯着他那堆纷纷、脏兮兮的衣服和物品。
“那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爸爸一面整理着乱纷纷的行李卷一面饶有兴致地给我讲述着他在大山深处那段不同寻常的比囚犯强不了多少的生活:“我们的宿舍就搭建在原始森林边缘的大山沟里,你看,……”
爸爸从破旧的军用背包里掏出一本装帧简陋、印刷粗糙的画册来,我随意翻了翻,爸爸指着一幅模糊不清的照片对我说:“这就是我们自己建造的宿舍,你好好看看,这堵墙可是我亲手砌的,嘿嘿,我这双只会写字画图的手可是平生第一次干泥瓦匠的活啊,虽然累点,把手都磨出了血泡,不过,挺有意思啊!”
“爸爸,你们那里真不错啊,这山可真高啊,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真的大山呢!”我的目光停滞在宿舍的背景那一座座连绵不绝的山峰上,爸爸摇头表示反对:“什么不错啊,那大山有什么好看的啊,我们那里连电都没有,一到晚上到处是漆黑黑的一片,连自己的手指头都看不见。”
“对啦,大山里的熊瞎子经常到我们的宿舍里来串门,那大熊啪嚓啪嚓只几下便把我们好不容易钉起来的木板院墙给扑倒,熊瞎子在院子里大摇大摆地东游西逛,把我们吓得浑身出冒冷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到了晚间啊,谁也不敢出去解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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