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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太阳依旧升起。老黄就像是一颗尘土被风吹走般悄然消失,对这世界是没有任何影响的。尔童所在的这一层车间停工了半天,这大概就是极限。第二天早上,他们便正常上班了。
没有人受到处分。班长,副班长和技术员都安然无恙。确实有很多班组长甚至主管要求严惩责任人,但尔童明白没办法追究他们的责任,因为整家工厂都是这样,也有可能每家工厂都是这样。追究班长他们很容易,但那就表明了工厂的态度:以后基层干部必须强制员工执行安全操作流程。
如果这样的话,工作效率会下降多少?两成,还是三成?工厂现在本来就开工不足,虽然在尔童之后这个班又补充了两批工人,但也有一些工人辞工了。工人进进出出很正常,问题是现在还有三分之一的机床在沉睡。产量再下降两三成的话,订单怎么完成?
这可是苹果的订单,完全可以决定这家工厂的生死存亡。
所以工厂甚至主动为班长他们找了个借口:老黄是非上班时间,私自在车间操作,因此他们不负管理责任。
这条处理决定让全厂所有的班长和副班长都松了口气,也准确地传达了工厂的态度。这样的态度当然不会对现状有任何改观,依然有三分之一的工人不关屏蔽门,另外三分之一的工人不锁空气阀。
几乎是一切照旧,只是再没有工人敢同时不执行两项安全措施。同时,保安部的主管在被罚酒三杯之后,严厉地下达了命令,休息时间再不许有人回车间开机。
「以后技术员不在的时候,都不许自己开机。」这场事故让班长变得啰嗦了不少。至少半个月的时间,他都像尔童那样挂着严重的黑眼圈。尔童是因为经常在梦中看到老黄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而满身冷汗地惊醒,没有目睹事故现场的班长又是因为什么?
副班长也是一样。有一次尔童看见他呆呆地站在老黄丧命的那台机床前,像是一尊雕塑。还有一次听到他喃喃自语:「……都怪我没看好他。」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繁忙和劳累很快就让死者被遗忘。半个月之后那台机床被分给了一名新来的工人。既然他毫不知情,其他人自然是讳莫如深。
从那以后,老黄便再没有人提起。
这次事故多少对尔童造成了一些影响。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内,他又只能抽烟,打盹,不过现在他已经和工友们混熟了,所以也会聊天打屁。少了两个小时可以操作两台机床的时间,尔童完成产量又需要八个小时。不过现在他学会的东西已经很多,只有两个小时也够了。
天气逐渐炎热起来。不久之后,据说是属于尔童这样的劳动者的节日到了。
但那次事故多少有些影响产量,所以工厂只放了一天假。当然大部分工人是欢欣鼓舞,因为这样的假期干一天等于平时干三天。只有尔童有些失望,因为他本来计划和素琴一起去镇上甚至市区,添置些夏装和生活用品的,现在却只能延后。
但他和素琴还是利用这一天的时间搬出了宿舍,住进了终于选定的一间出租屋里。没有阳台,隔音也不好,不过价钱稍微便宜一点。他们现在勉强有了个小窝,但很多东西都不齐全,生活也并不方便。
五一劳动节过后不久的一天夜班里,尔童像往常一样,在离正班下班还有半小时的时候完成了生产任务,便去给老胡帮忙。老胡却笑道:「今儿没什么事,你也忙了一晚上,先歇会吧。等会加班的时候帮我看着,我打个盹。」
「好的,胡哥。」线上的机床今天确实运行得很好,老胡也有些无所事事。
于是尔童便走进厕所,洗了个冷水脸之后掏出香烟。这已经成了每次夜班时的惯例,只是厕所里今天没有空的蹲位。
尔童想了想,便决定不等了。反正他也不是真的想上厕所,还是早点回生产线上比较好。他现在开始学为机床更换刀具,他可不想有这样的机会时自己却在厕所里。
他直接走向厕所的窗边,点燃了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向窗外吐出烟雾。隔着在夜色中飘散的烟雾,看得到近处的小村,看得到自己住的那栋民房,看得到自己那间小小房间的窗户。在看到窗台上晾着的自己和素琴的衣服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掏出手机,给素琴打了个电话。
这一次,素琴接了。
「姐,能说话不。」
「能啊。我不是说了,我现在也在带新人,自己没怎么看货了么。」素琴细细的声音带着疲惫,似乎是怕被人听见一样回答道:「别说太久就行。没啥急事吧?」
尔童笑道:「没有啊。就是想跟你说下,等会下班了我们先不回去,在厂门口见面,买个电扇再回去。行不。」
素琴有些迟疑:「这才刚过五一,你就买电扇?」
「姐,这又不是我们老家。」尔童不满地说道:「这可是南方,这几天都过三十度了。我们现在白天睡觉,特别是下午三四点钟这一阵,太阳还会照进我们屋子里。你还不是睡不好,每天出一身汗。」
素琴一时没有回答。但尔童知道她会答应的。在他等待着素琴的回答时,又有一个人走进厕所,马上就看到了尔童。对方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他指间夹着的香烟上,接着便走到小便池前。
尔童不以为意。他和素琴说的都是家乡话,也不怕人听见,只是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姐,买一个嘛,我都热蔫了,都没力气操你小屄儿了。」
听到尔童的话,正解手的那人回头看了尔童一眼。尔童还是没当一回事,他确信那家伙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你这大流氓,一天到晚就想着这事。」素琴骂了一句:「我们前两天不是在这附近看过么,这附近都是些小店,电扇种类少,质量也不行。便宜是便宜,可是看着都用不到一个夏天的。这里到了九月,不,十月都要用电扇吧?不说明年了,今年总不能再去买。好啦童童,你就忍几天,放假了我们去镇上买。」
虽然很不高兴,但尔童知道素琴说的有道理,只好闷闷不乐地答应道:「好吧,我听姐的。」
「乖。」素琴高兴地笑了:「好了,那我不多说了啊。」
「嗯。姐。亲一个。」尔童苦笑着挂断电话,再次叼起香烟吸了一口。这时那人终于解完手,一边提起裤子一边又一次回头看了尔童一眼。尔童这才稍微注意了他一眼,大概不到四十,个子普通,身材有些瘦弱。白皙方正的脸颊,气质可以说文质彬彬,看起来不像是干体力活的,如果戴一副眼镜,完全像尔童高中时的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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