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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出米仓古道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峡谷,眼前骤然开阔。郧阳府以东的丘陵地带,虽仍是山峦起伏,但相比古道内的逼仄险峻,已算得上是坦途。夕阳的余晖洒在枯黄的草坡和疏落的树林上,竟显出几分凄凉的宁静。
孙可望和他身后那支不足万人的残兵败将,蹒跚着踏上这片土地时,几乎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恍惚和不真实感。
许多人衣衫褴褛,甲胄破损,身上带着干涸的血污和新的伤痕。他们眼神空洞,却又在极度疲惫深处藏着一丝野兽般的求生欲望。
连续数日在死亡线上挣扎,神经紧绷到了极致,此刻骤然脱离那噩梦般的环境,强烈的虚脱感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溃堤的洪水,冲垮了大多数人的意志。
他们像一群迷失方向的饿狼,本能地寻找着可以歇脚和掠夺的地方。
很快,前方山坳里,一个看起来屋舍俨然、炊烟袅袅的村落进入了他们的视线。那平静祥和的景象,在他们眼中无异于一顿丰盛的美餐。
“冲进去!占了这个村子!”
不知是谁先嘶哑地喊了一声,这支残军最后的一点纪律也荡然无存,如同决堤的浊流般涌向那个无辜的村落。
村子里瞬间鸡飞狗跳,哭喊声、惊叫声、狞笑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村民们哪里想得到,灾祸会从天而降?面对这些如狼似虎、杀红了眼的溃兵,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就孙可望和他手下这群已完全沦为暴徒的军队而言,村民们的下场可想而知——粮食被抢掠一空,牲畜被当场宰杀,稍微值钱点的物件被搜刮干净,而村民惨遭荼毒。
火焰开始在一些屋舍上升起,黑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孙可望对部下的暴行视若无睹,甚至默许。
他需要这群野兽恢复一点体力和凶性,才能继续逃命。他选择了一处村里最大的宅院作为临时行辕,下令在此休整一天一夜。
接下来的时间,这个曾经安宁的村落彻底沦为了人间地狱。残兵们如同真正的蝗虫过境,榨干着这里最后一点价值。
他们砸开每一扇门,搜刮走最后一粒粮食;他们在院子中央升起篝火,切割抢来的猪羊,大口咀嚼着半生不熟的肉块;他们随意找地方躺下,裹着抢来的棉被倒头就睡,鼾声如雷;而更多不堪言说的恶事,在火光未能照亮的角落和那些紧闭的门窗后不断发生着,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狂笑是这片地狱的主旋律。
孙可望在自己强占的堂屋里,确实难得地睡了一个相对安稳的觉。
身体的极度疲惫压倒了精神的不安。然而,即便在沉睡中,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肌肉不时抽搐,峡谷中震天的喊杀声、弩箭破空的尖啸、士兵坠崖的惨嚎,依然化作梦魇,在他的脑颅内一遍遍重演。
然而,这支残暴军队用他人鲜血和苦难换来的、“偷”来的短暂“舒坦”日子,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天的光景。
就在孙可望眯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磨盘面上划动,心中盘算着下一步是该向北进入河南搅动风云,还是向南突入看似富庶的襄阳腹地大肆劫掠,以补充几乎损失殆尽的兵员和物资时——他全然不知,一场精心为他准备的、足以致命的危机,已如同酝酿已久的夏季风暴,携着雷霆万钧之势,骤然降临在他刚刚停歇的头顶!
次日午后,阳光略显慵懒地洒在残破的村落上,多数贼兵酒足饭饱后正东倒西歪地打着盹,空气中还弥漫着昨日抢掠留下的血腥与焦糊气。
突然,一骑斥候如同被滚油泼了屁股般从村东土路上狂飙而来,马蹄砸起滚滚烟尘!
那斥候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人还未冲到近前,凄厉变调的嘶吼声已经劈开了短暂的宁静:
“大王!不好了!祸事了!东面…东面来了大队骑兵!无边无沿!看那迎风招展的旗号…是…是‘刘’字大旗!小的冒死抵近瞧看了,那、那为首擎旗的将军…豹头环眼,像是…像是刘文秀啊!”
“谁?!”
孙可望正对着地图沉思,闻言如同被毒蝎蜇了一般,猛地从磨盘上弹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带翻旁边的水囊。
他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连日惊恐出现了幻听。
“千真万确!大王!是刘文秀!是刘文秀的人马!”
斥候滚鞍下马,几乎是爬着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全是清一色的精锐骑兵,披甲执锐,烟尘遮天蔽日,粗略看去至少四五千骑,如同一片铁乌云,正朝着咱们这边压过来!距离…距离已经不到十里了!”
“刘文秀?!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被魏渊放在淮北,应付这江北四镇吗?!”
孙可望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先是极度的惊愕,继而转为深深的疑惑,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化作了难以置信的、冰彻骨髓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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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水囊“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清水汩汩流出,浸湿了尘土也浑然不觉。
刘文秀!这个名字,像一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淬满了怨恨之毒的尖刺,在这一刻被猛地拔出,又狠狠地扎了进去,痛得他几乎痉挛!
瞬间将他拉回了那段不愿回首的过往。
他和刘文秀,还有李定国,昔日同为义父“八大王”张献忠麾下最骁勇、最倚重的义子,年纪相仿,志趣相投,曾并辔冲杀,浴血奋战,在尸山血海中结下了堪比手足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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