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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雄等待这一刻很久了,在与罗尚约定好之后,乃至在城外的合战正式开始之前,他便在城头观望。火光之中的夜色尤为朦胧,使得视线也极不分明,但当这种不分明的黑暗之中,冉冉升起一道曲折且分明的红烟之时,李雄不觉精神一振,紧接着便是数里可闻的激烈交战之声。
多位亲信随李雄在此等待,他们但见城外交火,不由精神大振,前段时间接连遇挫的颓唐心情,顿时一扫而空,连声向李雄请战道:“殿下,还等什么呢?正是厮杀的大好时机啊!”
事实上,在城内的墙角下,无数的甲士俨然整装待发,他们聚集在城门的街道上,密密麻麻如同列队的蚂蚁,皆在等候李雄的命令。
李雄同样也心情激动,但他深知此时需要沉稳与冷静,于是强忍喜悦,对众人挥手道:“不要慌,且让我观察些许敌军阵势。”
虽说罗尚已经如约而来,与汉中军进行交战,但这并不意味着要立刻出军响应。某种意义上,战争是一道精密的算学,李雄要先确定对方对战局的影响力,同时也要计算自己如何突破,从何处突破,才能取得更好的战果。
他因此仔细观察了城下防御的汉中军军阵,由于抽调了大量军队去应对罗尚的原故,城下的汉中军已经不足以三面包围成都城,故而他们进一步收缩阵线,只防御城南与城西。其中由于城南距离战场最近的缘故,格外加固了防御,大概计算,城南与城西的兵力比,是三比一。
直接来看,攻破城西的防御是更简单的,但问题在于,成功也不能帮助到罗尚,改变整个战局。一旦罗尚被击退,自己还是要被围困在成都,依旧是等死。可若是直接进攻城南的汉中军,对方倚仗地利,自己也很难顺利突围。该怎么办?攻击西南两侧的衔接处。亦或者从城东进行绕路吗?
李雄很快下定决心,在这种关键时刻,切不可做任何侥幸心理。迂回是白白的浪费精力,敌军也能进行变阵,而他当下要做的,就是最大程度的动摇敌阵。而且根据现状来看,敌军极可能把最精锐的军队都放在城西与城南的衔接处,最正面的主力,反而可能仗着人多,没有那么强的战力。因此,李雄打算背水一战,就沿着水道,径直向汉中军发起冲击。
他当即指着进攻的方向,对众人下令道:“太傅(李骧)防西,太保(李始)、司徒(李云)殿后,余者随我进攻,我亲自主攻!”
众人应诺之后,李雄又强调道:“此战乃是我军的存亡之战,诸君勿要有求生之念,而要存必死之心!只要能打赢此战,纵使我身死,又如何?打仗就没有不死人的,但只要后代还能光耀祖宗,一切都是值得的。大丈夫当磊磊落落,视死如归!来,取我真君旗来!”
于是一面久违的太平真君幡旗赫然出现在城头,城内将士先是惊愕,但随后高声欢呼,都为主君的风采所倾倒。城门赫然打开,城内的守军也鱼贯而出,他们毫无迟疑地奔向南方敌军最密集之处,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向汉中军大营发起了进攻。
正如李雄所言,他令侍卫高举太平真君幡旗,亲自带队,老卒几乎全部聚集在身边。他自己亲率的是国中仅有的千余甲骑,浑身全副武装,身材高大,手持长槊,都是千挑万选的勇士。同时身后还有千余重甲长刀手,带铁兜鍪,铁盆领护住面颈,身披厚甲,手持长刀,密集而前。
而在这些人的身后,是倾尽所有的成都军大军,城中没有留任何守卒。李始率军在最后,同时起到一种监军的作用,谁要是想要逃跑,就会为其一刀刺死,并且斩首示众。
而李矩站在大营望楼之上,看见李雄如此声势,可谓是大为吃惊。虽然他已经做了严密的防备,可对于李雄决战的决心,估计还是有所不足。他确未料到,李雄居然会自置险地,主动进攻己方兵力最雄厚处。他在那里安置有相当的屯田兵,由傅畅负责镇守,人数多归多,可怎能抵御李雄的虎狼之师呢?
因此李矩连忙调兵遣将,让魏浚所部前去与傅畅进行协防。同时令城西的刘沈所部,从侧翼进攻出城的成都军,以此来逼迫李雄来减缓攻势。
不得不说,由李雄亲自发起的攻势,当真是锋锐无当。他们装备精良,奋不顾死,又有主君在一旁鼓舞士气。顶着箭雨,踏过被挖断的河道后,一旦两军短兵相接,防御这一侧的汉中军全然不是对手。许多关中人固然擅长远射,倚靠着身前的木栅,将不少甲士射死在河道之中,可不料对方竟然毫不退步,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杀入到军阵中。
这些骑士手持长槊,在军队内左刺右割,马匹驰骋,旁人全然不是对手。尤其是司空李璜所部,他担任李雄的护卫,用长槊攒刺敌人时,常常会因为用力过猛,使得槊杆折断。而与此同时,对方也会为断槊所洞穿,发出遭受致命刺击的惨叫。交手不过数回合,眼前的屯田兵就被打得七零八落。
魏浚率魏该等人前来救援时,看到李璜所部往来纵横,将此处的汉中军都打散了,可谓大为惊讶。魏该对魏浚道:“叔父,不料贼子里也有马上健儿,须得我斩了他首级,方可挫败贼子中的锐气。”等魏浚点头,他拍马而出,带了百余名骑兵上去,如同长蛇般与对方进行缠斗。而自己则是毫不停留,直奔李璜而去。
李璜见敌军有数骑轻骑持槊飞马朝自己刺来,转眼已至眼前!他知道来得不是凡辈,而拨马转身俨然来不及了,干脆就兵行险着,停下马不动,将长槊也插在地上。待到魏该靠近,他看准敌将奔来的方向,突然一个错身,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致命刺击。
此时两马正好撞在一起,由于靠得太近,长槊无法施展。李璜竟然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用左手生生抓住对方的槊杆,用力向下一按,啪的一声,就将槊杆折断了!
他右手拽住魏该的左臂,然后拿起断槊便要刺击,不料魏该躲得也快,竟然接连两下没有刺中。魏该反过来抽出腰间短刀,顺势去捅对方的胸口,但也没有刺中缝隙,这就给李璜下一轮的机会,他就用手中的半截槊尖,狠狠地扎进了魏该的脖子,用力向下一划,鲜血喷溅而出,紧接着就被李璜割去了首级。
魏该是魏浚的侄子,也是汉中军中有名的武人,如此为李璜杀死,自然是大骇,军心顿有不稳的征兆。魏浚见状,可谓是又急又气,此时天已经大亮了,他望着眼前不远处的太平真君之幡,知道是李雄亲自出阵,如果自己这里再挡不住,恐怕后面就要形成溃败了!
想到这里,魏浚一时发了狠,当即准备亲自上去鏖战。不料还未动手,身边忽然冒出一骑,将他拦住了,继而道:“莫要着急,且让我试试看。”
转首一看,发现竟然是李矩!他竟然作为此地的主帅,也要亲自上阵了!
李矩面色如水,指着远处耀武扬威的成都军,平静地对魏浚等人道:“李雄都亲自上阵了,我又怎能置身事外?眼下就是兄长所说,比谁更敢拼命的时候了。”
说罢,他真如自己所言,从腰间拔剑而出,轻骑策马前进,而在他身后。数千步骑如同洪流一般尾随而至,他们踏着泥水的脚步声滚滚前进,毫不停歇地填补上被撕开的裂口。这其中有郭诵、郭方、江霸、段秀、苟远等李矩一手带出来的河东精锐,几乎全填在此处了。
于是在此时此刻,李矩与李雄两军中最为强势的两个箭头,终于毫无遮挡地相撞了。
李矩身骑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双腿夹紧马腹,毫不停歇地向敌军飞驰而去,他目标直指李璜,要先拿他立威。而李璜杀得有些累了,原本和从骑在原地歇息,见到又有数骑在南方奔来,而且看衣着甲胄,身份应该不低,不禁呵呵笑道:“送死的还真不少。”说罢,他又拔起地上的长槊,要与来者再战。
这一次,他见李矩手中持剑而无槊,便采用了最简单的方式,用胳膊夹紧槊杆,借着马力挺槊刺击。但在李矩眼中,眼下李璜的动作有些太慢了,他几乎没有任何减速,座下的白马犹如一道劲风从一侧刮过,只是在擦肩而过时,他利用俯身要躲避刺击的短暂时间,如电光般暴起拔剑,纵使是马上拔剑,手上力度也不减半分。剑锋斩断槊杆,顺着李璜的颈部瞬间划过,就好似一道流光转瞬即逝。
李璜初时不觉有痛,但策马走过几步,才感知自己的脖颈处有一股湿意,用手一摸,才发现血流如注,继而浑身失力,仰头从马背上栽倒。
作为成都国六公之一,李璜的死亡本该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没有人来得及惊呼。李矩杀入敌阵以后,先是骑队们的乱流,而后是步阵的轰鸣,没有一刻停顿,犹如天上降下的瀑布飞溅起的白色浪花,后续的汉中军一刻不停地与敌军进行相撞。
同样,成都军的将士们也无意于思考到底死了什么人,到底是怎么死的,甚至还要死去多少人。他们只听到背后有人在高呼:“上啊!勇者必胜!”然后太平真君之幡随之而动,举步向前。在这种情况下,人们神情激动,他们忘却了一切,忘却了死亡本身,他们不知道仙堂到底存在不存在,但至少知道,身边有人愿意与自己同生共死。
一瞬间,白刃与箭矢齐飞,铁器撞击之声如雨点般不绝于耳,这声音甚至遮盖了头顶的风声,双方的战线也彻底变得扭曲与扑朔迷离。时时刻刻有战线在崩溃,也时时刻刻有战线在重组,死人的事情几乎是每个呼吸都在发生的。在这种乱战之中,李璜的死确实已经无关紧要了,人们只来得及考虑如何杀死眼前的敌人,而且无论是成都军和汉中军,也肯定都有大人物在这一过程中死去。无非是有没有人发现,直到这场大战结束为止。
这样震天动地的战斗,无疑也加剧了南面的战事。罗尚见李雄如此不遗余力,自然是大喜,他本来还有所犹豫,对方是否会坐看成败。如今顾虑尽去,终于决定发动左翼,进一步加剧战事。同时又令剩下的谯登等部接替左翼,等他信号,一旦引得刘羡的左翼出军,谯登一部便将后发先至。
就目前来看,刘羡事先的判断,还是出现了一些差错。即使江州与成都两家之间有数载的积怨,但在刘羡的巨大威胁面前,竟然完全放下了过去的介怀,打出了近乎完美的配合。
但刘羡的整体想法并没有改变,即使随着罗尚终于开始先争夺西面,刘羡西面的皇甫重也加入战事。但刘羡心里算的很清楚,就攻势的烈度来看,李雄已经竭尽全力了,罗尚虽然还留有预备队,但是也不够多,他们的攻势已经快要达到顶点,只要熬过这个点,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方的攻势就会转弱。而刘羡手中留有的预备队,显然是要更多的。从整个大局的走向来看,还是刘羡更留有余力。
尤其是,开战至今约有两个多时辰,旭日已经出现在湛蓝晴朗的天空上,而刘羡一贯最依赖的致胜武器——两千甲骑,至今尚未投入战场。
他还在等待一个一锤定音的时机,不只是要取胜,而且要是一次辉煌大胜,那就是要生擒罗尚。而在此之前,他要先设法锁定罗尚的位置。因此,他让李秀详细描述罗尚的长相与装扮,并且转述给前军诸部各将,打算先探明其在军中的位置,再然后一举擒获。只是战事持续到现在,目前暂时还没有得到该有的消息。
而到午时三刻的时候,罗尚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派出谯登,率先向刘羡发动了斩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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