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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人海中,想找到自己的心上人,是何其的艰难。匡楚为了找到阮小玲,他在陌生的都市中闯荡,最后伤痕累累地被人带回了地下世界,和屈麻子在神秘基地里度过了短暂的时光之后,现在他们又重新出现在白天之下,从那一座座崇山峻岭而来,从那荒芜人间的地方而来。
他们沉睡在秦岭山脉之下的雨水中,梦见了种种似真似幻的经历,在雨水的洗刷下经历着一个个美好的向往与回忆。当匡楚和屈麻子等人都睡着的时候,墩子却望着遥远的山岭,想起了自己的家乡,响起了自己已经过世的母亲,还有自己那个沉默寡言的弟弟。
墩子记得八年前,他的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当他在年底从外面干活回来时,母亲在灶屋里锅上锅下忙碌着,她知道人挨了冻,脸、鼻子和耳朵都容易暖,惟手和脚不容易暖,就在他刚进门时,就把她亲手缝的手套扔给他,让他把两只手插进去。
也就是在那第二年,他的母亲得了肝癌,两个月人就入了黄泉。母亲入了黄泉,父亲因为一辈子被女人伺候惯了,无法呆在没有女人的家里,第二年,又倒插门进了高丽山下边的一个女人家。于是,他和弟弟,就仿佛那揭了盖的蒸锅里的包子,一年一年地凉在那儿,无论是过年还是过节,再也感觉不到一点家的温暖了。
花生米的浓香在舌尖上弥漫,犹如一地踩倒的稻苗遇到一阵微风,啤酒苦涔涔的滋味在喉口里滋润,犹如一片枯焦的叶子落上一晨的露水,没有多久,墩子原来只是脸、鼻子和耳朵上的红,就蔓延到脖子上,渗透到眼窝里,伸展到手梢和脚尖上了,如同饱受了微风的稻苗,如同吸足了露水的枯叶。
墩子坐在那里,慢慢地吃着,喝着,看着电视。这一带的电视,永远只能收到县里的一个频道,要么广告,要么新闻,要么就是哭哭泣泣的电视剧。其实只要是电视里有声音,不管播什么,对墩子来说都是美妙的。
因为喝了点酒,墩子一点点放松开来,原来还是随意耷拉着的两条腿,这会儿,竟抬了起来,伸到另一条凳子上,像坐到了他家炕头上一样。这样的时刻,对于墩子,无论如何都是难得的。
在外面赚了点钱,虽不多,可毕竟是现金,是想怎么花就可以怎么花的,不像栽在房前屋后那几棵榆树,说是成了材,能卖几百几百,不到伐时,就不是钱。拿着自己赚的钱,在年根儿上回到家乡,在家乡的小馆里撮上一顿儿,胃里舒服了,身子就舒服了,身子舒服了,感觉就舒服了,他真的是十二分地知足,他什么时候这样知足过!
然而,就像人无法了解自己的命运,永远都不知道前边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一样,墩子根本不了解自己,根本不知道在这样一个夜晚,当他吃饱喝足,当他的身子一程程放松下来,他还会有什么别的要求。
只是,以往那样的要求,都是在他回到家里躺到炕上的时候,他在那样的夜晚到来之前,在淑梅小馆里,除了感受小馆带来的家庭般的温暖,很少正眼看淑梅一眼,她名声不好。他还想找对象结婚,他不想弄坏自己的名声。可是,只要回到家里,躺到炕上,想像着一个女人来解决自己,那女人就注定是淑梅。
那天,外面下了大雪,墩子把身子冻坏了,他在小馆里缓过来,就像一条冻僵的蛇又缓了过来,他的血管在他的身体里蛇一样涌动,撞击着他的胳膊和腿,使许多念头都涌了出来。
那天,最重要的不同是,淑梅小馆里多了一个叫毕月的服务员,那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子,那年轻女子跟他在淑梅小馆里见到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没染黄发,没描眼眉,有一点口红,但她给人的感觉是怯生生的,嫩生生的,害羞又怕人的样子。
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怯生生怕人的样子,却还一直勾着他笑。那笑开裂在她厚厚的嘴唇上,晃如鸡冠花的骨朵对着一只飞过来的蜜蜂开放,那笑隐在她黑黢黢的眼神里,仿佛一滴滴在干枝上的露珠,在风还没有吹来时就颤微微晃动了,那么撩人。
那时,叫毕月的女子就站在他的对面,两手握在胸前,静静地勾着他笑。淑梅不在了,墩子环顾四周,淑梅嵌入地缝似的消失了。
小馆里闹哄哄的,那是电视里的声音,除了电视,没有任何声音。而这电视里的声音,正如一堵掩护墙,掩护了墩子心里的要求,使它堂而皇之地朝皮肤的深层走去。
墩子,一个大雪天里从外面回来的墩子,一个家里既没有老婆又没有父母等待的三十三岁的墩子在这样一个隆冬的黄昏,在酒足饭饱之后,就这样被一个年轻女子活动了心眼儿。
虽然没有经历,但墩子还是相信,这年轻女子,是淑梅新招的用来招揽生意的毕月,虽没有依据,墩子还是聪明地悟出,毕月的名字,是淑梅给她起的化名,就是响应任何一个男人招呼的意思。他在大西安干活时,那道边的小馆到处都有这样的毕月。
当墩子把手伸到棉袄里面的衣兜里,摸到了钱,他浑身的血倒灌似的涌上脑门儿。为了镇定自己,为了使那突然的念头不被小女子看出来,他把目光转向了电视——电视里,广告已经结束,正在播本县新闻。墩子眼睛看的是电视,心里却在揣摸着怎么跟毕月说,说他想要她。
雪依然没停,天已经黑下来了,小馆门前伸向孤独山庄的道上又铺了一层雪,看不到任何人迹。墩子没好气地迈着大步,深一脚浅一脚的。他一路粗粗地喘息着,好像一直在生谁的气,谁?不知道!反正离开淑梅小馆,他的心情很不好,想和谁打一架,想拿铲子铲掉谁的脑袋。
墩子的家在孤独山庄孤独村的后街上,三间旧瓦房孤零零的,这雪天,它躺在雪地里,远看就像一个草垛。墩子家除了房子,还真就没有一个像样的草垛。他们人不在家,没人拾草,几捆苞米秸和几捆稻草矮趴趴地卧在雪里,就像几个人在雪地上睡觉。在这冷冰冰的隆冬的夜晚,不管是像样还是不像样,只要有草就比什么都强,它会把家里的温度升起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从淑梅小馆里获得了家一样的温暖,然后再趴到冷冰冰的炕上,通过回味,让那温暖一点点消失。这一回,那温暖本可以更多一些,更深一些,那温暖本可以让他回味无穷,可是不但没有,反而破坏了他对其他感觉的回味,比如在电视的声音里嚼花生米,喝啤酒。
就这么趴在冷冰冰炕上的墩子,脸贴炕席不知趴了多久,又忽地从炕上爬起,跳到地上。墩子跳到地上,来到母亲留下的躺箱柜前,猛地揭开柜盖,拽出一些旧衣裳。由于他的动作太急了,那些衣裳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可墩子根本不顾地上的衣裳,恨不能将头拱到柜里,在那里由上至下一层层翻找。
不一会儿,也就一两分钟的工夫,一个黑乎乎的圆筒拿在了墩子手里,是手套。它长长的,表皮裂着纹,风干的树皮一样,两头露着鬈曲了的狗毛。墩子找到母亲留下来的手套,就像一个孩子找到什么宝贝,再一次扑到炕上,得意地杵进两只手,抱在胸前。
在大西安一冬天里起早贪黑干活的时候,在雪地上走冻得手指尖猫咬了一样疼的时候,在淑梅小馆里烤火,脸鼻子耳朵都冒了气,手脚却还麻得没有知觉的时候,墩子心里一直想着这只手套。
把手伸进手套,母亲瘦弱的身影一闪一闪浮现在墩子眼前。所谓眼前,是在堂屋里,母亲的温暖永远都在堂屋里。她在那里一闪一闪,一会儿蹲在灶坑,一会儿又站在菜板前,她的气息通过堂屋与里屋的门缝溜进来,和热腾腾的蒸汽在一起,暖絮絮的。
手暖了,脸,鼻子和耳朵却一层层觉出了凉意,寒冷真是有点奇怪,总是让他骨肉分家。他从炕上爬起来,他决定拿草烧炕,他要把炕烧热,之后好好地睡上一觉。
那天,弟弟在大雪天里回来了,虽说他们的母亲死了已经八年了,墩子还没练出当母亲的本领,比如像母亲关心他们那样,让他坐到炕上看电视,由自己来做饭。墩子也从来不觉得做饭是男人应该练的本领,一般的情况下,弟弟回来,都是弟弟做饭,做哥哥的骂弟弟像女人,可是弟弟像女人一样做饭,他却从来没有脾气。
那天不同,那天外面下了大雪,关键是,墩子肚子里刚好有一碗面一瓶啤酒还有花生米,他的身子已被那些东西暖透了,而显然弟弟是冷的,他没吃饭,嘴唇干巴巴的,上边还裂了硬厥厥的口子,他的手在胸前一个劲地抖。
墩子见弟弟手抖,墩子赶紧来到东屋,拎起那只手套,递给他。就像他会在微醉的时候聪明地悟出毕月的名字是一个化名一样,他在弟弟进门的瞬间想起刚翻出来的手套,墩子对自己的细心都有些意外了。
因为有这意外的推动,接下来的事情,墩子做起来饶有兴致,砸水缸里的冰,从冰下面舀出水,再到西屋的面袋里舀一瓢面。他准备给弟弟晃一盆疙瘩汤。弟弟两手套在手套里,身子不再抖了,但是他一直站在堂屋不动,眼神飘忽着,看着墩子为他忙,没有要帮的意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入冬以来,他做过好多次梦,那梦里总有母亲的笑脸,有手套两头伸出来的毛绒绒的狗毛。也怪了,他的梦里只要有母亲,就有手套,母亲总是站在堂屋,笑盈盈地送给他手套。
弟弟的脸鼻子及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身子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哆嗦了,不知是真的暖了,还是哥哥那句话起了作用。其实,墩子知道,弟弟再暖,他的腿和手肯定还是麻的,它们和耳朵鼻子肯定是骨肉分家的。所以,墩子一次性的,把毕月送来的木棒都填进了炉子。
那是这一天多来弟弟遇到的惟一的热乎气儿,也是这一冬以来遇到的惟一的热乎气儿,整整一冬,他的身子都没暖和过,他的手脚一直都是凉的、麻的。他在扒虾头的时候不能戴棉手套,他的手往往冻得像是别人的手,毫无知觉。
那时的雪还在下,但已由雪片变成米粒,落到身上哗哗啦直响。出了院子,墩子就把头上的帽子摘给弟弟。虽是初夜,却因为雪的覆盖,大街上特别的静,连狗叫声都没有,仿佛雪是一只巨大的狮子,它吞噬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后来,墩子领弟弟返回淑梅小馆,小馆的门已经上了锁,棉被门帘没有遮住的缝隙里,虽还有灯光,却看出淑梅是不准备营业了的,因为那灯光是后厨的灯光。没一会儿,淑梅就掀开门帘,把门打开。见又是墩子,淑梅愣了一下,当发现后边跟了他的弟弟,笑就跟到眉梢了。
墩子像老顾客似的坐到炉子旁,关于拿酒、下面、炒菜,这都是淑梅的活儿,墩子一进来就喊毕月,让淑梅有些意外。他在小馆里从来不说话的。据毕月讲,墩子傍晚时分还真活动过心眼的,不知后来怎么就变了卦。
弟弟慢腾腾在炉子旁边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墩子看见他把手套也戴了出来。他的两只手虽然装在手套里,他的身子却一直是哆嗦的,仿佛有一架机器在他的身体里运转……那时候,墩子再次想起了自己已经亡故的母亲,他顿时泪流满面了起来,他的眼泪就像是外面的雨水一样,不断地冲刷下去。
这个时候,墩子想回家了,他也想弟弟了,他没有打扰到匡楚等人,独自一个人从车上走下去,让自己置身于雨水的冲刷中,整个天地都变得一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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