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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人当中,姬正和霍士其的私交甚笃,他的嘴角牵扯着想开句玩笑,谁知道才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被霍士其冰冷的阴沉目光给逼得咽了回去。他一口气没换过来,立刻吭哧吭哧地咳嗽起来,而且越咳越是厉害。最后咳得他完全撑不起腰,直接就趴在面前的一盆肉汤里。就算这样,他都还在吭哧吭哧地咳嗽。看来,他前几天从马上摔下来,不仅折断了两跟肋骨,也许还伤到了肺……
但是没有人理会他。几个旅帅都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叠膝,昂着头,目光定定地注视着前方。只要看看段四进门之后的一连串举动,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霍士其来北郑绝对不是钧令上说的什么劳什子“公干”!和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相比较,咳嗽又不会死人……
霍士其也在咳。但是不是姬正的那种连续不断地咳,而是隔半天轻轻地咳一下。他的咳声浅得似乎只是从喉咙处发出来的,假如不注意的话,也许就会被人忽略过去;可又似乎空洞得让人觉得他的身体现在完全就是一个大窟窿,而且还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大裂缝,黑黝黝的的,完全看不到一些的光亮……
霍士其喘息了几声,喉咙里滚动着粘稠的痰音,又说道:“你们怎么想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是指什么。每个人的心头都是蓦地一紧。但是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有所动摇,依旧定定地直视着前方。更没有回答这个看起来很难回答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范全,”
“职下在!”范全低叱一声象根木头桩子一样跳起来立正。
“你是怎么想的?”
“一切听霍将军将令!”
霍士其点了点头,摆手让他坐下。
“钱老三,你呢?”
“一切遵霍将军将令!”
“姬正,”
“职下,职下……没的说。霍将军怎么说,职……职下就怎么做。”姬正边咳边说道。
看霍士其望想自己,右军甲旅旅帅马琛没等他发问,自己就站起来,恭敬说道:“右军甲旅上下,一切遵从督帅钧令和霍将军将令!”
霍士其耷拉下眼眉,轻笑了一声,说:“督帅的钧令就是让我到北郑和右军中公干。”他把商成的钧令重新放到桌上,收敛起笑容说道,“督帅还说,只要李慎肯出兵,无论什么样的条件,都让我答应他。段副尉,督帅当时是不是这样说的?”段四道:“是。这是督帅的原话。前天下午,在莫干寨里,督帅就是这样说的。”霍士其点了点头,吁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哩,我现在不打算执行督帅的钧令。那么马校尉,在我不打算执行督帅钧令的情况下,你会遵从我的将令么?”
马琛的脸色一下就变得苍白起来。他完全没有想到霍士其会这样说。他更没有设想过这种情形下自己应该说什么。他绷紧了面孔努力挺直了腰,接连吞了好几口唾沫,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偷偷地打量了一下钱老三和范全他们。可让他失望的,这些人似乎都没听到霍士其刚才说了些什么,还是那付木雕泥塑般的冷漠表情。他还想从霍士其的脸上寻找到一个可能的答案。然而经过六七天连续不断奔波的霍士其,脸上糊着厚厚的一层油泥和灰尘,这就象个泥脸壳,把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隐藏起来。
霍士其耷拉下眼睑,目光垂下来,停留到桌子上的一碟盐酱上。他似乎忽然对这碟子酱感到非常有兴趣。
马琛痛苦地思虑了半天,最终还是艰难地做出了选择:“职下,惟霍将军马首是瞻……”
霍士其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点头首肯马琛的决定,也没有出言鼓励这位右军甲旅的旅帅。他的目光缓缓地但是很坚决地移到右军乙旅旅帅秦淦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平静的眼神,冷冷地观察着这位李慎的头号心腹大将。
秦淦没有望向霍士其。他很平静地说道:“李慎将军是燕山中军司马,是端州指挥,他有权决定右军的进退和端州方向的军事行动。这一点,想来督帅和霍将军都很清楚。”
“是,他的确有这个权利。但是我想追究的不是这个事情。我只想追究他凭什么擅自封锁端州与燕州方向的交通,他为什么要向督帅封锁右军撤退的消息。秦校尉想必知道,这两件事意味着什么吧。”
秦淦一下就沉默了。良久,他才慢慢说道:“霍将军也知道,本朝立国一百多年,以前还从来没有提督擅杀方面大将的事情。督帅……”
“以前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霍士其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打断了他的话。桌上的碗盏盘碟叮叮当当一阵乱跳。“你说是督帅擅杀方面大员?我告诉你:他,李慎!就凭他李慎!一一他还不配污了督帅的刀!他不配!”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迸出这句话,口水都喷到秦淦的脸上。“他李慎是个什么东西,还想让和尚背个‘擅杀’的罪名?他是个什么东西?除了骄横跋扈,除了夺别人功劳,除了欺蒙谎骗,除了朝腰里塞银钱,他还能做什么?你说,你说他李慎除了会干这些,他还会干什么?”他把桌子拍得噼噼啪啪乱响,两颊红潮得就象绕着两团炭火,眼睛里喷出吃人的火焰,满屋子都是他愤怒的咆哮!
“他李慎是个东西?你说他是个什么东西?走一地落一地的骂一一我就没听谁替他说一句好话!远了不扯,就说这北郑县城!他是端州指挥,他怎么指挥北郑的?就把北郑指挥出这付模样?三个月换两个县令,他就是这样指挥的?别人宁可坐在家里居闲,也没人愿意来北郑!为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秦淦不说话了。霍士其说的这些话,提的这些问,他每一个都能回答上来,但是没一个答案能让他理直气壮地回答出来。
“我今天和你秦淦明白地说了!我就和你们明白地说,我,霍士其,燕山屹县霍士其,今天晚上就要处置了李慎!”他通红着俩眼,就象一头狂怒之中的老虎,恶狠狠地把目光从范全身上一路扫视到秦淦。“谁他娘的敢阻挡我,”他一拳头擂在桌子上,轰然一声响中他冷森森说道,“那我就先处置了他!”
……当晚子时初,燕山右军司马李慎,因为谎报军情、擅自撤退、构陷友军及临敌失机等六项罪名,在北郑右军指挥临时衙门里被燕山提督府印剑都检事霍士其下令当场处死。燕山右军司马督尉谢旦,以胁谋共犯、知机不报等七罪,当场处死。其余处死者计一十二人,羁押四十七人,禁行止二十六人。
霍士其随即以燕山提督府印剑都检事身份下令,暂由端州右军乙旅旅帅秦淦为首、右军旅帅马琛、钱老三、范全为辅,四个共同筹谋决断端州方向防御,并派出四个骑旅,分由马直川和古唐驿道,迅疾进军草原,解救鹿河老营。
做完这些安排,霍士其摘将军盔,解将军甲,除佩剑,散发髻,褐衣短裳,自请束缚,命燕山提督府副尉段四解送自己去燕州。
在去燕州的路上,段四曾经很不理解地问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段四觉得,即便是为了商成,霍士其也不用这样做的……
这个问题把霍士其难住了。他是为了和尚么?当然,这是为了和尚。但是,他心里很明白,他这样做并不全是为了和尚。事实上,他这样做,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和尚。更多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他本来就该这样做吧。谁让他是个燕山人呢?不!这样说也不对!可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自己的想法……
他坐在狭窄的囚笼里,手脚都戴着桎梏,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生平第一次,他开始从自己的内心深处探寻起自己在思想上的变化……
七天后,鹿河之战结束,得到增援的燕山中军在付出重大伤亡的代价之后,在右军四个骑旅的掩护下缓缓后退。五月初六,草原上的最后一支赵军走过火烧台,退回留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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